第十五章(第3/8页)

她每年都有一本病历,而且一年比一年厚。医生写的草书我一半以上都看不懂,只知道医生交代她做了很多项检查,但没有一项是有帮助的,其中包括脑部扫描、心脏检查、心跳及呼吸暂停监测,还要她喝一瓶放射性染剂,把胃镜从食道伸进去检查她的胃,诊断出她可能患有糖尿病、心杂音、胃酸逆流、肝病、细菌性腹膜炎、发育不良、抑郁症、消化道息肉、红斑狼疮。我翻着翻着,突然瞥到一张粉红色的横条纹信纸,就钉在玛丽安住院照胃镜那个星期的就诊记录上。严谨的偏圆字体,每个字都力透纸背,看来写信的人一定满腹怨气,信的内容如下:

本人是玛丽安·克莱林住院期间的护士,先前也有多次看护该女童的经验。本人强烈认为(强烈下面画了两杠),该女童根本没有生病。本人以为,若非女童的母亲,女童应该非常健康。每次女童与母亲单独相处后,身体都会出现病兆,即使原先毫无异样,只要母亲探完病,女童便会出现身体不适的现象。母亲在女童健康无恙时态度冷淡,似乎有意要惩罚女童,唯有女童生病、哭闹,母亲才会拥抱她。本人和其他护士强烈认为,应将女童及女童的长姐与母亲隔离,以便作进一步的观察。其他护士因内部政治因素,不便在此署名。

贝芙莉·芳·卢恩

这封信写得义愤填膺,提供了很多有用的信息。我想象贝芙莉挺着巨乳,嘴唇紧抿着,头发往上梳成干练的包头,被迫把虚弱的玛丽安交到我妈手里后,就到隔壁房间草拟这张纸条,直到我妈召唤她为止。

一个小时后,我在儿科找到写信的护士,虽然说是儿科,但这里只有一间偌大的病房,里面摆着四张病床,病床上躺着两名患者:一个小女孩在静静地看书;隔壁床的小男孩正坐着打盹,他脖子上钉着固定器,好像整条脊柱都打上了钢钉。

贝芙莉·芳·卢恩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将近六十岁,身材瘦小,满头银发,剃着短短的平头,穿着天蓝色的外套,搭配花花的看护裤,耳朵上别着一支圆珠笔。我向她自我介绍,她马上就想起我,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我跑来找她。

“都过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还能看到你,只可惜是在这种情况下碰面。”她的嗓音既深沉又温暖。“我有时候做白日梦,想象玛丽安回来找我,她已经长大成人,生了一两个宝宝。白日梦还真不能乱做。”

“我会来找你,是因为看了你写的字条。”她冷笑一声,盖上圆珠笔盖。

“那张字条还真有用呢。要不是我当时年轻胆子小,被那些“伟大的”医师唬得团团转,我才不会只写张字条就了事。我们那时候谁敢这样子指控一位母亲,听都没听过这样的事,这件事害得我差点被炒鱿鱼。没有人愿意相信这种事,MBP,好像格林童话才有的剧情。”

“MBP?”

“代理孟乔森症候群[1],也就是监护人通常是母亲,百分之九十八都是母亲——为了引人注意,故意陷害自己的孩子生病。孟乔森患者会装病博取同情,而代理孟乔森患者则会让孩子生病,好凸显自己是个疼孩子的好父母。这岂不是令人战栗的格林童话吗?感觉像是坏巫婆才会做的事。我很惊讶你居然没听过。”

“是还挺耳熟的。”我说。

“不过你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我很替你高兴。”

“我很少出问题。我有一个妹妹,玛丽安过世后出生的,我很担心她。”

“应该的。家里有个患有MBP的母亲,越受宠的越不幸。你要庆幸你妈对你没什么兴趣。”

一个大男生穿着绿色手术袍,推着轮椅在走廊上横冲直撞,后面跟着两个胖子,同样的装束,哈哈哈哈笑得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