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塔兰泰拉舞(第4/9页)

她一边说一边走上回家的路。埃里亚突然不加思索地抓住她的手臂。他脸色铁青,嘴唇发颤。他为什么这样做,连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他紧紧抓住她,心中两个想法在冲撞,一个对他说立即放开她,这一切多可笑,放开她,向她道歉。但是另一个是更深沉的冲动,使他狠狠地抓住她,“我可以强奸她,”他心里盘算,“这里,这条街上,现在强奸她,今后会有什么管它啦。她那么近,她的手臂,这里,手臂会挣扎,但是不是很强壮,我可以制服她,既然她决不愿意跟我结婚,至少这也是占有她的一种方式……”

“放开我。”

命令像掴在耳朵上的一记巴掌,他立即放开手。在他还没有恢复神志,还没有能够笑一笑或者请求原谅,她已经不见人影了。她的声音那么坚定威严,致使他不加思索就服从了。他们的目光最后一次交叉了一下。埃里亚的目光是空洞洞的,仿佛吸毒者或失眠者的目光。他若没有失去全部神志的话,他或能看到玛丽亚的目光中有一种笑意,显示她冷冷的语气不一定是真的。她的目光中生成一种情欲,似乎是他的手碰上她的手臂要比他的语言更能打动她。但是埃里亚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他呆在小路上,全身无力。他梦想了那么多次的谈话,竟是这样过去了,感到狼狈不堪。

当他仓皇闯入教堂时,唐萨尔瓦托尔正在抽一支烟,他很少这样做,但是抽时总是深深陶醉。这使他回忆起在卡拉布里亚的生活,在进入修院以前,他那时十二岁,与他的伙伴就抽他们一起偷来的香烟。

“怎么啦?”唐萨尔瓦托尔问,他看到埃里亚的脸吓着了。

“我完了,”埃里亚回答,一点不感到难为情,他平生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对别人提起自己的爱情。他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对她苦思苦想的夜晚,魂牵梦萦,面对她感到的恐惧。神父听了片刻,然后当他认为对事情已足够清楚的时候,他举起手要埃里亚把话打住,对他说:

“听着,埃里亚。我能够帮助死者,因为我会念祷告。我能够帮助教育孩子,因为我的兄弟死后侄女是我抚养大的,但是对于女人,不,我无能为力。”

“那怎么办?”埃里亚问,茫然若失。

“怎么办。我是卡拉布里亚人,”唐萨尔瓦托尔又说,“在卡拉布里亚,受爱情折磨时就跳塔兰泰拉舞,总能跳出个什么东西来的。有幸福的,也有悲哀的。”

唐萨尔瓦托尔并不只是劝埃里亚去跳塔兰泰拉舞,他还给了他一位老婆子的名字,她住在老镇上,一个卡拉布里亚人,当他半夜提了一桶橄榄油上门去找她时,她会来侍候他的。

埃里亚是这样做的。有一个晚上他去敲那个小屋的门。过了好久好久才有人来开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婆子,目光尖锐,嘴唇扁瘪。埃里亚想不起以前曾在镇上见过她。她说了几个字,他不懂,这不是意大利语,也不是蒙特普西奥话,可能是一种卡拉布里亚土话。埃里亚不知说什么,就把他的一桶油提了过去。老婆子顿时容光焕发,她尖声说:“塔兰泰拉舞?”仿佛这个词才叫她高兴,她打开门。

小屋像那些老房子一样,只有一个房间。一张草褥,一只长柄锅,一只便桶,干土铺盖的地面。就像拉法埃莱在港湾附近的屋子,斯科塔兄妹从纽约回来时住过的,老婆子一句话不说,拿了一瓶酒放在桌上,示意他自己取来喝,走出了屋子。埃里亚照她的话做,坐在桌子前,自斟了一杯。他想喝的是葡萄酒或柠檬酒,但是这酒的味道跟他喝过的酒都不一样。他喝完一杯,再倒一杯,想要辨别酒的种类。酒顺着他的咽喉流下,像熔岩,有一种岩石的味道。“要是南方的石头有味道的话,也会是这样的。”埃里亚在喝第三杯时这样想。山岗的石头也可能榨出这样的液汁?埃里亚沉浸在酒的醇厚的热意中。他不再想任何东西。那时门又重新打开,小老婆子又出现了,后面跟随一个男人,瞎眼,比她还老。这个男人埃里亚也从来没见过。他身子枯瘦,跟她一般矮。他走到一个角落,取出一只手鼓。那时这两位老人张口唱起太阳土地上的古代塔兰泰拉歌。这些千年古曲唱的是男人的疯狂与女人的疚恨,使埃里亚听了入迷。老婆子的声音变了样,她现在有个处女的嗓音,高亢带鼻音,震得四壁都发抖。老人脚跺地面,手指敲击鼓面,他也用人声给老婆子唱的歌伴奏。埃里亚又喝了一杯,他觉得酒的味道已经变了,这不再是石头里榨出来的汁,而是太阳放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