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吃太阳的人(第6/8页)

埃里亚没有话回答。这个俯视山岗的露台,这个舅舅爱坐的露台,是他唯一感到自己活着的地方。在这里他呼吸顺畅。

多梅尼科愈来愈少到镇上去。他宁可拿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树木中间,在一棵橄榄树的绿荫下观看天空改变颜色。但是有一个约会他是无论如何不会错过的。夏季每晚七点钟,他跟他的两个弟弟拉法埃莱和朱塞佩在大街上见面。他们总是坐在同一家“比佐那”咖啡馆的露天座上,他们的桌子等着他们。咖啡馆老板佩比诺来和他们一起玩纸牌。从七点到九点。这些牌局是他们的神圣约会。他们呷一种圣皮特酒或者朝鲜蓟酒,出牌时拍桌子,又笑又叫。他们高声怪叫,说起对方什么话都用。一副牌输了骂天骂地,手气好了感谢圣埃里亚。他们相互友爱地奚落,推搡牌运不济的人,互拍对方的后背。他们一心享受着幸福。是的,在这些时刻他们什么都不缺少。酒瓶空了,佩比诺提来了饮料,告诉镇上的新闻。朱塞佩会招来街上的孩子,他们都叫他叔叔,因为他总是给他们一个小钱,让他们去买烤杏仁。他们玩牌时,时间就不存在了。他们在露天座上,夏日下午将过,气温舒适,他们非常自在。其余都不放在心上。

六月的一天,多梅尼科七点钟没有出现在比佐那。大家等待了一会儿,还是没来。拉法埃莱和朱塞佩觉得发生了什么大事。他们赶到烟草店打听埃里亚有没有看见他的舅舅。没有。他们于是向庄园奔去,意识中肯定他们马上就要面对最坏的事实。他们看到他们的哥哥坐在他的椅子上,在橄榄树中间,两臂下垂,头向胸前偏斜,帽子跌在地上。死了。平静地。一阵温暖的微风轻轻吹动他的一绺头发。橄榄树围着他不让他晒到阳光,在他身边发出叶子簌簌声。

“自从米米去世以后,我不停地想到一件事。”

朱塞佩低声说,没有抬起眼睛。拉法埃莱瞧着他,等着看他的话有什么下文,然后,看到朱塞佩并不再说,就温和地问他:

“想到什么?”

朱塞佩还在犹豫,最后终于宣泄他的心情。

“我们什么时候幸福过?”

拉法埃莱怀着一种同情心瞧着他的兄弟。多梅尼科去世给朱塞佩的打击出人意料。葬礼以后他自小鼓鼓的两腮,到了壮年依然保持年轻人的神气都消失了,一下子老了许多。多梅尼科去世警示他也不远了,朱塞佩心里有了准备,本能上知道下一个将是他。拉法埃莱问他的哥哥:

“什么时候?你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朱塞佩不出声,仿佛他有一件罪恶要忏悔。他像在犹豫。

“要说的就是这个,”他胆怯地说,“我想过了。我试图把我有过的幸福时刻列了一张表。”

“这个时刻多吗?”

“是的,许多。是的我想许多,还可以吧。购买烟草店的那天,维多里奥出生的那天,我举行婚礼的那天,我的侄子和外甥,我的侄女和外甥女,是的,有不少。”

“那你为什么这么愁眉苦脸的?”

“因为当我试图记住一个——最幸福的时刻,我心中想到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请我们大家第一次去钓鱼台的那天。这个回忆就出现了。这场宴席。我们又吃又喝,完全像个幸福的人。”

“肚子饱了吗?”拉法埃莱笑着说。

“是的。肚子饱了。”朱塞佩又说,眼含泪水。

“那又有什么悲伤的呢?”

“你说呢,”朱塞佩回答,“一个人在他的生命将结束时,说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那天是吃一顿饭的那天,你说呢?在人的一生中再也没有更大的快乐了吗?这不是在说明人生凄凉吗?我不应该感到难为情吗?可是我向你保证,我每次想到这里,这个回忆就出现了。我记起那时的一切。融化在嘴里的米兰海鲜饭。你的朱塞佩娜穿一条天蓝色长裙。她美极了叫人疼爱,在厨房餐桌边上不停地忙碌。我也记得你在炉子边,像个矿工那样汗流个不停。烤架上烤鱼的吱吱声。你看,过了一生这是最美的回忆,这不是说我是最可怜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