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炼》创作笔记(第4/10页)

在1924年写作,1934年发表的笨拙的,仍然幼稚的版本里,泽农的形象仍然是一个具有自由思想的哲学家,始终掌握着唯物的和逻辑的真理。这一构想接近于1880年代的激进派们想象中的乔达诺·布鲁诺,而且同样错误。主要的转变是1958年前后,在阿尔夫的一个晚上发生的:我在聆听一系列巴赫的作品时,在头脑里完成了——比真实的写作提前六七年——泽农临死前几个小时与议事司铎之间的全部对话。音乐结束,我一离开晚会就将这段对话忘记得一干二净。但我知道有一天我会想起来的。

新版本的“纳塔纳埃尔”也有过同样的经历,我在一个中转小站等候火车的不眠之夜里(不:是夜晚的几个小时里)静静地完成了构思。当时没有记录下来,也忘记了。

1954-1955年冬天,在法央斯,我经常和泽农一起熬夜,在那所十六世纪初的房子的厨房的大壁炉旁,火焰似乎在两根向房间里突出的壁柱之间自由跳跃。后来,从1956-1957年起,无数次在“怡然小居”的壁炉前。

然而,我也可以随意将他留在任何地方。1964年,我离开萨尔茨堡时,我决定将他留在那家老面包店门口的石凳上。他等待着,他也相信我会回来,相信我会去那里找他,跟一些活着的朋友一样有把握。

假如我要在一篇精心构思的文章里告诉读者这些事情,那么我应该指出——然而如何做得到?——这些不是幻觉。直到现在为止,我从未有过幻觉。写作《哈德良》时,我常常想:“你随时可以接近他的思想本身,召唤幽灵又有何用?”

“泽农在监狱里听之任之”,O.向我指出,“他不是一个英雄”。实际上,监狱表现的是最后时刻之前的考验,同时也是一段空闲。一切都是游戏。(对于作者也是:赫尔曼·摩尔!)人们想出各种玩法,等待火车出发。判决宣布之后,泽农才开始表现出英雄气概。

第二章开头,描写泽农父亲的一段,是1924年版本中保留下来的最糟糕的段落之一。是一个学历史的大学生对“历史小说”的理解。这种情况下,只有狭义上特定的“历史”真实。“他兴高采烈地与时任国王工程师的列奥纳多·达·芬奇没完没了地谈话”,是十分愚蠢的;“他兴高采烈地与时任国王工程师的列奥纳多·达·芬奇谈论战马和战车”,才是恰当的语气。始终要调整好手中望远镜镜片的准确焦距,才能将远处的东西拉近观察。

我的译者G.有时要求我解释,为什么某个人物在某个时刻做某个动作,这时我就会犹豫不决,并寻找一个理由。我看见他做这个动作。

无数次,夜晚,难以入眠,我仿佛觉得自己将手伸给泽农,他累了在休息,躺在同一张床上。我很熟悉这只灰褐色的手,很有力,修长,手指扁平,干瘦,指甲很大,颜色很浅,剪得很干净。手腕骨头突出,手掌凹陷,布满纹路。我感觉得到这只手的力量,它准确的热度。(我从未握过哈德良的手。)将手伸给这个虚构人物的形体动作,我做过不止一次。对那些可能会读到这条笔记的白痴,我要立即补充的是,如果说我经常看到我的人物做爱(有时我也会感受到某种肉体的快感),但是我从未想象过自己与他们结合。我们不会与自己的一部分睡觉。

方济各会修道院院长离得远一点,但是无比友善。

在二十岁时写的作品中增添一个新的事实(从1956年起),那就是强调精神历险不同寻常的复杂性。反驳自己的泽农,修正自己看法的泽农。有时,比帕托洛梅·康帕努斯议事司铎本人更是唯灵论者。

一个个人的(或者说个性化的)上帝的真实概念,它以各种俗套的形式几乎在任何地方展开,没有什么比形成这一概念更隐秘和更困难的了。(印度瑜伽修行者的自在者。)泽农在他死前两三个小时做到了(或者说,无论怎样,他隐约看见了上帝作为假设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