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农最后的时刻(第3/4页)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一种激烈而混乱的活动在他身体内横行,就像在一个溃败的国家里,但并不是所有战士都放下了武器;他突然对自己的身体生出一种怜惜之情,它一直很好地为他效力,总的说来,它还可以活上二十来年,他就这样毁掉它,却不能向它解释这样做是为了让它免遭更坏和更可鄙的痛苦。他口渴,但是毫无办法缓解这种渴。在他回到这个房间后的四五十分钟里,已经挤满了无数几乎无法分析的想法,感觉和动作,它们以闪电般的速度前后相继;同样,床与桌子之间几米宽的空间也扩展开来,像星体与星体一样遥远:那只锡杯好像漂浮在另一个世界的底部。但是这种渴很快就会终止。他的死,就像一个在战场边缘要求喝水的伤员的死,他以同样冷峻的怜悯看待这个伤员和自己。胫骨静脉的血只是间歇性地涌出了;他艰难地,就像要抬起巨大的重量,终于移动了一只脚,让它悬在床外。他仍然攥着刀片的右手被刀锋轻轻划破了,但是他感觉不到伤口。他的手指在胸口上抖动,似乎想摸索着解开上衣的领子;他想尽力抑制住这种无用的骚动,他做不到,然而这种抽搐和焦虑是好的迹象。一阵冰冷的颤栗穿透他的全身,好像要开始呕吐:这也是好的。钟声,雷鸣,叽叽喳喳还巢的鸟儿,透过这些在他耳朵里拍打的声音,他听见了外面清晰的水滴声:已经饱和的毯子再也吸不住流到地上的血。他试着计算红色的水洼越过纤薄的衬衣屏障,流淌到门的另一侧需要的时间。但是无所谓:他已经得救了。即便不走运,赫尔曼·摩尔马上过来开门,拉开门闩也要花不短的时间,还有惊讶,害怕,跑过长长的楼梯去搬救兵,这一切会给他留下足够时间逃走。明天要焚烧的不过是一具死尸。

正在流逝的生命仍然发出巨大的喧哗:埃尤布的一处泉水,在朗格多克的沃克吕兹从地下涌出的汩汩流淌的溪水,厄斯特松德和弗罗索之间的一股激流,它们来到他的脑子里却无需他再想起它们的名字。然后,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中,他听见一个嘶哑的喘息声。他大口喘着气,但是这种沉重而浅表的呼吸再也不能填满他的胸腔;有一个人,不再完全是他,稍稍躲在他的左侧身后,正无动于衷地观察着这临终的痉挛。一个跑到终点时筋疲力尽的人就是这样呼吸的。夜已经降临,他不知道究竟是在他自身还是在房间里:无边的夜。夜也在晃动:黑暗让位于另一些黑暗,深渊接着深渊,厚重的晦暗接着厚重的晦暗。但是这种黑色不同于肉眼见到的黑色,它振颤出似乎是从它们的缺失中发出的色彩:黑色转为青绿色,然后变成纯白;浅白色转变为鲜红的金色,然而原初的黑色依然存在,正如星辰的火焰和北极光仍然是在黑夜里颤动。有一刻在他看来是永恒的,一个绯红的球体在他自身或者外部跳动,将大海染成血红。就像极地区域夏天的太阳,耀眼的天球似乎犹豫不决,准备往天底下降一度,然后,几乎难以察觉的轻轻一跳,跃上天顶,最终消失在炫目的白昼里,而白昼同时也是黑夜。

他再也看不见了,但还能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如同前不久在圣科姆济贫院,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管钥匙的狱卒刚发现地上有黑乎乎的一摊水。就在片刻之前,垂死者想到自己可能会被抓住,被迫再多活和多死几个钟头,他也许会被一阵恐惧攫住。然而一切焦虑都终止了:他自由了;这个朝他走来的人只会是一位朋友。他做了,或者以为自己做了一下努力,想站起来,但是他不太清楚究竟是自己获救了,还是相反,是他前去搭救别人。一阵转动钥匙和推开门闩的嘎吱声,对他来说从此仅仅是开门时发出的尖利的声音。这就是我们跟随泽农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