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诉书(第7/10页)
夜间看守是一个叫赫尔曼·摩尔的人,个子高大粗壮,寡言少语,在走廊尽头保持警觉地打盹,他唯一的嗜好似乎就是给门闩上油,擦亮。但吉尔·隆博是个快活的滑头。他当过流动商贩,打过仗,因而见多识广;他喋喋不休的唠叨让泽农得知城里在议论和发生的事情。跟所有身份尊贵或者贵族出生的囚犯一样,泽农每天有六十个苏的拨款,这笔钱正是由这位狱卒掌管。他给泽农弄来很多饭菜,很清楚犯人几乎不会碰,这些肉酱和腌肉最后都会到隆博夫妇和他们的四个孩子的饭桌上。哲学家已经看到了一些监狱里的地狱景象,丰盛的食物和隆博老婆替他认真浆洗的衣物并不会令他感到惬意,但是在他与这个乐天的家伙之间却建立起了某种情谊,当一个人为另一个人送来食物,陪他散步,为他剃须和倒便盆时,这种情形时有发生。就神学和司法文体而言,这个家伙的思考倒不啻为一剂轻松的解毒药:看看世界这个乱七八糟的样子,吉尔不敢肯定是否果真有仁慈的上帝。伊德莱特的不幸遭遇让他掉了一滴眼泪:没办法让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活下去,真是可惜。他觉得天使们的冒险很可笑,同时宣称人人都可以按自己的方式寻开心,各有所好,旁人不便多嘴。说到他,他喜欢妓女,这种乐子没那么危险,可是昂贵,有时还会闹得家里鸡犬不宁。至于时局,他才不在乎呢。泽农跟他玩牌;吉尔总是赢。医生还给隆博一家看病。三王来朝节时,格利特给泽农送来一大块糕饼,被这个无赖一眼看中,据为己有带回去给家里人吃。再说,他这样做倒也不错,不管怎样囚犯可吃的东西已经太多。泽农永远不知道格利特向他表达过这份腼腆的忠诚。
碰到合适的时机,哲学家就很好地为自己辩护。最后受理的某些罪状荒诞不经:他可以肯定在东方从未接受过穆罕默德的信仰;他甚至没有行过割礼。在异教徒素丹的舰船和军队与皇帝交战的时期,要洗刷他曾经为前者效力的罪名却不那么容易;泽农强调,身为一个佛罗伦萨人的儿子,当时他在朗格多克定居和行医,他将自己视为法国国王的子民,而后者与奥斯曼帝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这个理由不太可靠,但是关于这趟东方之行,却有一些对被告十分有利的传说流传开来。据说泽农可能是皇帝派往柏柏尔的密探之一,他只是出于谨慎才守口如瓶。哲学家对这个以及另一些更加离奇的说法,一概不予否认,显然有一些陌生朋友在散布这些传闻,他不想让他们气馁。在瑞典国王身边的两个年头对他更为不利,因为时间相距不远,也无法利用任何传说的烟雾加以美化。关键是要弄清楚他在这个所谓的改革的国家里,是否像天主教徒一样生活。泽农否认发誓弃绝过信仰,但并未补充说他去听过牧师的布道,何况他也尽可能少去。称他替外国人充当间谍的指责重又浮上水面;被告说,假如他有意向某人打听或者传递消息,就不会在像布鲁日这样孤陋寡闻的城市定居下来;他的理由招致人们对他侧目而视。
然而,泽农用一个假名字回到他出生的城市居住了这么长时间,正是这一点让法官们蹙紧额头:他们觉得其中大有深意。一个被索邦大学定罪的渎神者,在他的外科医生兼剃头匠朋友——何况此人缺乏基督徒的虔诚——家里藏身几个月,事情还说得过去;然而,一个曾经当过御医的高手,却长期担任济贫院医生,过着贫苦的生活,未免奇怪得令人生疑。在这一点上,被告也无话可说: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在布鲁日勾留如此之久。出于某种得体的考虑,他没有提及自己与前院长之间越来越深厚的情谊:再说,也只有他自己会认为这是一个理由。至于与西普里安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被告只不过平静地予以否认,但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的言语中缺乏应有的充满道义的愤慨。没有人再提起在圣科姆济贫院收治逃亡者的罪名;方济各会的新院长明智地认为,整个事件已经让他的修道院受到重创,坚持不再让人围绕济贫院的医生重新引发关于背叛的谣言。皮埃尔·勒·科克是佛兰德斯的检察官,他将巫术产生的不良影响这个老话题重新摆上桌面来讨论,指出让-路易·德·贝尔莱蒙对医生的迷恋可以说是巫术作用的结果。直到那时为止表现一直相当温和的囚犯,不禁勃然大怒。泽农向主教阐述过在某种意义上一切都是法术之后,对有人如此诋毁两个自由思想之间的交往感到怒不可遏。最尊敬的主教大人没有指出这一显而易见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