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诉书(第5/10页)

泽农只能表示同意:如今的风气肯定比从前任何时候更不利于言论自由。他用辩证论者的礼貌回敬主教,补充道,认为幻象完全出自想象并不意味着它是“想象的”这个词汇通常的意思:存在于我们身上的神灵与魔鬼都是十分真实的。主教听见这两个复数名词中的第一个,皱了一下眉头,然而他是文人,懂得对阅读希腊和拉丁作者的人应当网开一面。医生已经接着说下去了,他描述自己一直以来密切观察病人产生的幻觉:最真实的人也会在幻觉里出现,有时还会有真正的天界和真实的地狱。回到法术的话题以及其他类似的理论,需要与之抗争的远远不只是迷信,而是愚钝的怀疑主义,它卤莽地否认不可见和不可解释的事物。在这一点上,主教毫无保留地表示与泽农意见一致。最后,他们谈到了哥白尼的幻想:在被告看来,这个完全假设的领域并无神学上的危险。人们至多可以将他的理论斥为假说,因为他将一种与《圣经》相悖的模糊不清的理论当作最合理的解释。尽管主教并未将哥白尼与路德和加尔文相提并论,后两人宣布了一个对约书亚的故事加以嘲笑的体系,但他认为,对于虔诚的基督徒而言,哥白尼的体系不如托勒密的体系易于接受。在这个问题上,他还以倾斜线为基础,提出了一个相当正确的数学上的异议。泽农承认很多问题尚有待证实。

回到他的住处,也就是说监狱,泽农很清楚这场牢狱之灾的结局将是难逃一劫,他对琐细的论辩感到厌倦,设法让自己尽量减少思考。最好用一些机械的活动来占据脑子,以免自己陷入恐惧和愤怒:现在是他自己成了需要支撑和不要感到绝望的病人。他的语言知识派上了用场:他掌握学校里讲授的那三四种书面语言,一生的经历又让他差不多熟悉了五六种不同俗语。他常常感到遗憾,自己将这些不再使用的词语像包袱一样背负在身上:知道十几种用来指称真理或正义概念的声音或符号,未免有一点滑稽。这堆乱麻成了一种消遣的方式:他列出清单,划分群组,比较字母表和语法规则。他想设计一种有逻辑的语言,跟音乐记谱法一样清晰明了,能够有序地表达一切可能存在的事实,这个游戏让他玩了好几天。他自己发明密码语言,好像他要向某人传达秘密消息。数学也很有用:他推算监狱的屋顶上星辰偏斜的位置;他重新仔细计算那株植物每天吸收和蒸发的水量,而它想必早已在配药室里枯死了。

他又想了很久飞行器和潜水器,还有如何用模仿人的记忆的机械来记录声音,他曾经跟里默一起画过装置图,后来自己有时也在练习簿上勾画。然而,给人的四肢加上这些人为延展的部分,也让他产生怀疑:只要潜水者在水下仅仅依靠自己的手段就会窒息,那么钻进一个铁质或者皮革的罩子里进人大洋深处又有何用?只要人体仍然是像石头一样坠落的沉重的一团,那么借助脚踏板和机器上天又有何用?尤其是,这个世界已经过多地充斥着人的谎言,即便找到办法来记录人的声音又有何用?他在莱昂烂熟于心的炼金术图表上的片段突然从遗忘中跳出来。他时而仔细考察自己的记忆,时而考察自己的判断,迫使自己一点点重新回忆起几次外科手术的步骤:比方说他曾经两次尝试过输血。第一次试验出乎意料地成功了,然而第二次却导致了突然死亡,死的不是献血者,而是受血者,似乎从不同的人身上流出的两种红色液体之间,确乎存在着不为我们所知的爱和恨。也许可以用同样的融合和排斥来解释不同夫妻的不育或多育。后一个词语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被巡逻队带走的伊德莱特。他精心筑就的防线被突破了:一天晚上,他坐在桌前,茫然地看着蜡烛的火苗,他突然想起被扔进火刑堆的那些年轻修士,恐惧、怜悯、焦灼,以及由一种愤怒变成的仇恨,让他泪流满面却又为此感到羞愧。他不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人,为什么事如此痛哭。牢狱让他变得虚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