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第6/10页)
在北方,他从极地边缘长途跋涉归来,弗罗索的女主人以高贵的方式接待他。她身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身材颀长,面色光洁,她用灵巧的双手包扎伤口,为发烧的病人拭去汗水,她在森林里柔软的地上行走时步态悠闲,需要涉水过河时她轻轻撩起粗布裙摆,露出赤裸的双腿。她得到拉普兰地区女巫们传授的技艺,她带泽农去过沼泽地边上的茅屋,有人在那里施行烟熏疗法,还有伴随着歌谣的神奇的水疗……晚上,在她的弗罗索小庄园里,她铺上白色的桌布,用黑麦面包、盐、浆果和干肉招待他;她到顶楼上他的房间里去,落落大方地上床,仿佛是他的妻子。她孀居,准备圣马丁节前后在附近为自己挑一个自由的农夫作丈夫,以免她的庄园落到兄长们手中。假如泽农想在这个像一个王国一样辽阔的地区行医,想在火炉旁撰写他的著作,想在夜晚登上塔楼瞭望星空,一切只取决于他……然而,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天左右,在那里,这些夏日不过是连在一起的没有阴影的一天,他又走上了去乌普萨拉的路,宫廷在这个季节迁居到那里。他指望还能在君王身边待下去,将年轻的埃里克培养成自己的国王弟子,那是哲学家们的终极梦想。
然而努力去追忆这些人,这件事本身已经夸大了他们的重要性,也高估了肉体冒险的意义。阿莱伊的面孔有时会浮现在眼前,但也不比通往波兰的路上那些冻僵的素不相识的士兵的面孔浮现得更加频繁,由于缺乏时间和办法,他没有尝试救助他们。他厌恶圣灵桥那个通奸的小市民女子,她那掩盖在花边褶皱下面的滚圆的肚子,贴在紧张发黄的脸孔周围的鬈发,以及她那些可怜而又笨拙的谎言。她在极度焦虑之中向他暗送秋波,不知道征服男人还有其他方法,令他不胜反感。然而,他却为她冒了失去好名声的风险;他要赶在嫉妒的丈夫回来之前快速行动,将人类交合产生的可悲的残骸掩埋在花园里的一株橄榄树下,花高价收买女佣,让她照顾女主人和洗涤沾满血污的床单,这一切在他和这个不幸的女人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共谋的亲密,他熟悉她胜过情人熟悉自己的情妇。弗罗索夫人给予他的一切都是有益的,但也不比萨尔茨堡那个麻脸的面包店老板娘给予他的帮助更有用。那是他逃离因斯布鲁克之后,一天晚上坐在她的店铺的挡雨披檐下面;一路上路况很差,又加风雪兼程,他已经精疲力竭,冻彻骨髓。她透过橱窗的护窗板审视这个蜷缩着坐在外面小石凳上的男人,也许以为他是乞丐,就递给他一个热乎乎的圆面包,然后谨慎地栓紧门扇上的铁钩。他并非不知道,这个老板娘是出于戒心而行善,这种戒心有时候也可能让人扔出一块砖头或者一把铁锹,因此她仍然属于那些宽厚的面容。说到底,友善或者恶意也与肉体的欢愉一样微不足道。那些陪伴他或者从他的生命中穿过的人,虽然丝毫没有失去各自的特点,却由于相隔久远而混为无名的一团,如同森林里的树木,远远望去分不清彼此。康帕努斯议事司铎与炼金术士里默混在一起了,尽管他对此人的理论深为厌恶;他甚至与故世的让·米耶也混在一起了,后者要是还活着,也是八十岁的人了。身披水牛皮的亨利表弟,穿着皮袍的易卜拉欣,埃里克王子,还有谋杀者洛伦佐,他曾与后者一起在里昂度过了几个难忘的夜晚,这些人不过是同一个真实的事物——人——的不同面目罢了。无论欲望是理性的还是疯狂的,在欲望之中性别特征并不如我们以为的那样重要:女性也可能成为一位同伴;杰拉德有着女孩子般的温柔。一生中,我们与一些人相遇然后分手,他们就像那些永远不会第二次看见的幽灵的面孔,但是他们有着近乎可怕的特性和特征,在我们闭上眼睛进入梦乡之前,他们在黑暗中凸显出来,有时像彗星一样转瞬即逝,有时则在内心的注视之下消失。比精神或感官的规律更为复杂和更不为人知的数学法则,主宰着这些幽灵的来来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