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第5/10页)
肉体享乐这个复杂的领域同样如此。他偏爱的是那些最隐秘和最危险的欢愉,至少在基督教的天下,在他偶然降生的这个时代是如此;也许,他之所以寻求这类快感,正因为突破它们的隐秘性和禁忌对习俗造成了猛烈冲击,让他得以深入一个在可见的、合法的表面之下翻腾的世界。或许,这样的选择也只不过属于一些天生的欲望,简单而又无法解释,就像人们想吃一种水果而不是另一种: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的放纵如同他的野心,说到底都是昙花一现,似乎他的天性就是要迅速耗尽激情可以传授或者给予他的东西。这种奇怪的黏液,讲道者称之为淫荡(因为它的确是充沛的肉体在消耗自身的力量),可谓恰如其分,然而要对它进行检验却异常困难,因为它由多种不同物质组成,而这些物质又会分解为并不简单的其他成分。其中有爱情的成分,也许比人们所说的要少,然而爱情本身也并非一个纯粹的概念。人们所谓的这个低下的世界,与人性中最细腻的部分相通。如同最粗鄙的野心仍不失为精神的梦想,是精神想努力控制或改变事物的愿望,肉体在它大胆的时候也像精神那样好奇,像精神那样令人沉醉;淫荡的醇酒既从身体的汁液中,也从心灵的汁液中汲取力量。他对一个年轻肉体的渴望,往往与自己不切实际的计划联系在一起,那就是有朝一日培养出完美的弟子。其中还掺杂着另外一些感情,那是所有男人都可以承认自己体验到的感情。莱昂的胡安修士和蒙彼利埃的弗朗索瓦·龙德莱是英年早逝的兄弟;他对自己的仆人阿莱伊和吕贝克的杰拉德,则怀有父亲对儿子一般的关切。他曾经认为,这些动人心魄的激情,是他作为人的自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现在,他却因为没有这些激情而感到自由。
同样的思考也适用于曾经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几个女人。他不太想去追溯这些短暂的依恋产生的原因,与其他这类关系相比,这几段感情留下的印记之所以更为深刻,也许是因为它们形成的方式不那么自然。是面对一个躯体特别的线条而突然产生的欲望,是想得到往往只有女人才能给予的那种深沉的休憩,还是自己无法免俗?要不然,是出于一种比爱恋或恶念隐藏得更深的隐秘思虑,想试验秘术所传授的关于一对完美男女的功效,在自身实现古代的雌雄同体?还不如老老实实地说,在这些日子里,偶然是以女人的面孔出现的。三十年前,在阿尔及尔,出于同情对方被蹂躏的青春,他买下了一个出身名门的姑娘,她是不久前在瓦朗斯附近的海滩上被海盗掳走的;他打算一有可能就将她送回西班牙。然而,在柏柏里海边逼仄的屋子里,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近乎婚姻的亲密关系。这是他唯一一次面对一位处女。他们的第一次交欢留给他的记忆,与其说是一次胜利,不如说是一个需要他抚慰和包扎伤口的生灵。几个星期里,这位郁郁寡欢的美貌女子与他同寝共食,她对他心存感激,就像人们对教堂里的一位圣人。他并无惋惜地将她托付给一位法国教士,后者正准备与一小群被释放还乡的男男女女一起在旺德尔港登船。他给了她一小笔钱,让她可以从比较轻松的路途回到故乡甘迪亚……后来,在布德的城墙下,有人分给他一个年轻而粗野的匈牙利女子,作为他应得的战利品;他接受了,不想表现得过于与众不同,因为在这个军营里他的名字和外貌已经让他显得很特别,何况无论他内心如何看待教会的教条,他还是因自己身为基督徒而低人一等。如果这个姑娘不是那么热切地要扮演猎物的角色,也许他并不想滥用自己作为战胜者的权利。在他看来,他从未如此尽情地享用过夏娃的果实……那天早上,他跟苏丹的军官们一起进城去了。他刚回到军营,就得知自己离开期间上头下达过一道命令,要求清除妨碍军队行动的奴隶和一切辎重;尸体和包袱还漂浮在河面上……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每想到这个炽热的躯体转瞬之间就变得冰凉,他对任何肉体的结合都感到厌恶。随后,他转身回到灼热的平原上,那里布满盐的雕塑和有着长长鬈发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