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隆的富格尔家族(第5/9页)

马丁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仿佛他要对付的是一个盗贼。照他的说法,最好的预防措施莫过于适量地啜饮几口好年份的约翰尼斯堡葡萄酒,避开妓女和酒鬼,不要嗅街上的气味,尤其不要打听死者的数目。约翰娜照旧去市场买东西,去外面倒垃圾;她伤痕累累的面孔和一口外乡土话一向让女邻居们感到不自在;在这些多灾多难的日子里,疑虑转化为仇恨,有人见她路过就说她在传播鼠疫,她是巫婆。不管老女佣承认与否,她心里暗自高兴上帝的灾祸终于降临了;这种可怕的快乐写在她的脸上;她自愿服侍病重的萨洛美,别的女佣都不愿沾惹危险的活计,她的女主人却呻吟着将她推开,仿佛这个女佣手里拿的不是一只水罐,而是镰刀和沙漏。

第三天,约翰娜不再出现在病人床头,贝内迪克特负责让母亲服药,还要将不断掉落到地上的大串念珠放回她的手中。贝内迪克特爱她的母亲,或者不如说她不知道可以不爱她。然而,母亲无知而浅陋的虔诚,像产妇一样喋喋不休的唠叨,像保姆那样快活地跟已经长大的孩子提起牙牙学语时的情形,提起便盆和襁褓,这一切曾经让她觉得难为情。她为这些没有说出来的不耐烦而感到羞愧,于是侍奉母亲愈发殷勤。玛尔塔送来托盘和成摞的床单,却想方设法从不进入病人的房间。他们无法找到一个医生来诊治。

萨洛美去世的当天晚上,贝内迪克特躺在表姐身边,她感到疾病在向自己袭来。剧烈的干渴像烧灼一般,为了分神,她想象《圣经》里的雄鹿在水泉边畅饮。一阵轻咳引起痉挛,让她的嗓子发痒;她尽量忍住,以免打扰玛尔塔睡觉。她十指交缠,觉得自己已经漂浮起来,随时可能从有围幔的床上漂走,前往上帝所在的澄明的天堂。福音书里的赞美诗已经忘记了;女圣人们友善的面孔又出现在床幔之间;马利亚从天上蔚蓝色的云层中伸出双臂,胖乎乎的漂亮圣婴,手指粉嫩,模仿他母亲的姿势。寂静中,贝内迪克特为自己的过失而痛悔:为了一条被撕坏的帽子饰带与约翰娜争执,对那些从自己窗下经过的年轻人的目光报以微笑,她有过死的愿望,其中掺杂着向天堂走去的倦怠和焦躁,掺杂着她的渴望,那就是从此不要在玛尔塔和家人之间有所选择,不要在与上帝交谈的两种方式之间有所选择。晨曦初露时分,玛尔塔看见表妹残损的面孔,发出一声惊叫。

按照习俗,贝内迪克特赤裸着身子睡觉。她请求为她准备好熨烫过的细布衬衫,还试图梳理头发,结果只是白费劲而已。玛尔塔照料她,但在自己鼻子上捂了一张手巾,这具染病的躯体使她感到恐怖,这一点令她沮丧。房间里弥漫着一种阴郁的潮气;病人怕冷,尽管不合时令,玛尔塔还是生了火炉。跟前一天她母亲所做的一样,小姑娘用沙哑的声音请求给她一串念珠,玛尔塔用手指尖递给她。突然,小姑娘凭着孩子的狡黠,看见她的伙伴在浸过醋的面罩上方露出惊恐的眼神:

“表姐,不要怕”,她和蔼地说,“还有殷勤的小伙子要跟你跳快三步舞呢。”

她朝墙壁侧过身去,就像往常想睡觉时那样。

银行家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闻不问:菲利贝尔已经回佛兰德斯了,八月份他跟父亲待在一起;佣人们不敢上楼,被扔下的玛尔塔冲着她们大声叫喊,至少要将泽贝德唤来。为了对付紧迫的生意,伙计推迟了几天启程返乡的日子。他终究还是大着胆子走到楼梯平台上,表示了得体的关切。本地的医生,要么忙得不可开交,要么自身难保,还有一些人则打定主意不靠近鼠疫患者的病床,以免传染普通病人。但是听说一个医术高明的人刚来到科隆,为的是就地观察瘟疫的效果。大家会尽力说服他来拯救贝内迪克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