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隆的富格尔家族(第4/9页)
然而,玛尔塔自己还不敢公开弃绝天主教的无耻行径。她找借口不去参加星期天的弥撒,这种缺乏勇气的行为如同最深的罪孽一样压迫着她。泽贝德赞同这种审慎的做法:让先生一向提醒信徒们不要无端挑衅,如果他得知约翰娜将楼梯上圣母像前的小夜灯吹灭,一定会责备她。贝内迪克特出于内心的温情,不愿意让家里人痛苦或担忧,但是某个诸圣瞻礼节的晚上,玛尔塔拒绝为她父亲的灵魂祈祷,无论他在哪里,也不需要她为他念诵圣母经。眼见她如此铁石心肠,萨洛美伤心不已,她不明白为何连祈祷这样微不足道的施舍也不肯给可怜的死者。
很久以来,马丁和太太就打算让他们的孩子与利格尔家的继承人联姻。他们在床上,安闲地躺在精心刺绣的被褥里议论这件事。萨洛美掰着手指计算箱笼、貂皮和绣花压脚被的数目。有时候,她担心贝内迪克特过于腼腆,不愿尝试婚姻的乐趣,于是就在记忆中搜寻一种家传的春药配方,那是一种新婚之夜用来抹在新娘子身上的香膏。至于玛尔塔,会给她在科隆的广场上找一个有前途的商人,要不然,甚至可以找一个负债累累的骑士,马丁会慷慨地减免他用地产作抵押的款项。
菲利贝尔按照惯例向银行家的继承人献殷勤。然而,表姐妹俩穿戴一样的便帽和一样的首饰;他常常认错人,而且贝内迪克特好像喜欢调皮地故意逗他弄错。他大声发誓:女儿价值和她一样重量的黄金;侄女儿至多价值一把金币而已。
等到合同差不多拟好,马丁将女儿叫到自己的书房以便确定成婚的日子。贝内迪克特既不高兴也不忧伤,匆匆应付了母亲的拥抱和动情的表露,她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里跟玛尔塔一起做针线活。孤女提议逃走;也许有个船夫会答应送她们到巴塞尔,那里会有真正的基督徒帮助她们去下一个地点。贝内迪克特将文具匣里的沙子倒在桌上,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在上面划出一道河流的痕迹。天色渐亮;她用手在自己画的地图上慢慢掠过;沙子在光滑的桌面上重又变得平整,菲利贝尔的未婚妻站起来叹了一口气:
“我太软弱了。”
于是玛尔塔不再跟她提起逃跑的事,只用食指尖指给她看一段经文,那一段讲的是抛弃家人追随天主的故事。
早晨的清冷迫使她们不得不躲到床上取暖。她们纯洁无邪地搂在一起,眼泪交汇,相互从中得到安慰。随后,青春的活力占了上风,她们嘲笑起未婚夫的小眼睛和胖脸颊。玛尔塔的求婚者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贝内迪克特描绘那个头顶微秃的商人;还有那个小乡绅,比武的日子里他紧紧裹着一副哗哗作响的铠甲;还有傻里傻气的市长儿子,身穿奇装异服,戴上插羽毛的便帽,穿一条前裆有条纹的裤子,活像有人从法国寄给裁缝铺套衣服的假人;玛尔塔被逗笑了。那天夜里,玛尔塔梦见菲利贝尔,这个撒都该教徒,这个心灵未受割礼的亚玛力人,他将贝内迪克特带到一只黑匣子里,在莱茵河上独自漂流。
1549年初,阵阵雨水冲走了菜农的秧苗;莱茵河的一场泛滥淹没了地窖,苹果和没有装满的酒桶漂浮在灰色的水面上。五月份,还是青绿色的草莓腐烂在树丛里,樱桃腐烂在果园里。马丁让人在圣热雷翁教堂的门廊下向穷人施舍汤水;他的这些善举,既出于基督徒的慈悲心肠,也由于害怕骚乱。但这些损失只不过预示了一场更可怕的灾祸。来自东方的鼠疫经波希米亚进入德国。它伴随着钟声一路不慌不忙地过来,俨然一位皇后。它俯身凑到饮酒者的杯子上,它吹灭坐在书堆中间的学者的蜡烛,它为教士的弥撒效力,它像臭虫一样藏在烟花女子的衬衫里;鼠疫将某种蛮横的平等,某种刺激而危险的冒险欲望,带到所有人的生活里。丧钟在空气里散布着葬礼后经久不息的喧哗:那些聚集在钟楼下的闲人不厌其烦地观看高处敲钟人的身影,他时而蜷缩起来,时而展开身体,将全身的重量吊在大钟上。教堂不得空闲,酒馆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