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19.弟弟的回家路(第4/6页)
冰箱里果然还留有酱汤和焯拌青菜,我因此产生了一种珍贵的感觉。一想到珍贵,便顿觉悲戚,我强忍着不去想它。向干子解释,告诉弟弟,这样做可以使那种异样感溶化于日常生活吗?
仅仅因为是朋友,就让别人住到家里来,可以说这本身就是异样的。
总之,这里只有事实。
她已经不住在这里,而且多半不会再回来了。
心中的遗憾也许是无法修复的。
要想起她就会露出笑脸,这也许需要时间。
那件事作为现实中的事实,带着震荡的声响,撞击着我那无法释然的心头。
“嘿,烦死我了。我不愿意再去想它,和他喝酒去!”母亲说着走了出去。
这是情有可原的,你就喝个痛快吧。我这么说着,目送着母亲离去。
干子放学回家以后,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干子毫不掩饰地吵嚷起来,像女大学生那样作了各种推测,什么男女之间的情感纠葛,什么女儿与小流氓勾搭卖淫,或者她以前的男人借上高利贷求她筹钱还债……总之,干子列出了好几个假说。听她这么推测,我也拿不准了,甚至觉得这起偶发事件也很有趣。
于是,我们彻底兴奋起来,如同因遭受天灾而在异常状态中聚到一起熬夜的灾民,极度亢奋,直到半夜还坐在桌边喝啤酒、吃水果,连电视也不看了。
接着,干子先上二楼睡觉,我洗了澡仍在起居室里喝咖啡。
我把灯光调暗,用很小的音量收看午夜节目。
时间已过两点。我估计母亲回家时要到天亮了,便将大门锁上。
我一边想着该上床睡觉了,一边涂着指甲油,突然一股难耐的寂寞像海浪一样向我袭来。
再也见不到了,再也不能住在一起生活了。
刚才已经用语言讲清楚的事实,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却没有现实的感觉呢?我这么一自问,便发觉原因在于我成了孤身一人。
在这深更半夜一个人独处,才体会到家里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这与父亲去世那天晚上,母亲离婚的第一天晚上,以及真由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很相似。
荒凄、冷寂的感觉。
别人离开时那种无倚无靠的感觉。
生离死别时回天无术的孤独感。
我很沮丧,我能体会到空间里那份异样的沉默所隐藏的含义。空气吸收着生离死别的气息,静静地沉淀着。直到昨天的这个时间还在同一个屋檐下睡觉的人,也许永远不会回到这样的生活里来了。
无论怎样用语言描述,都顶不住汹涌而来的寂寞的力量。
房间里还留有纯子的气息。
要使对纯子的思念像她本人一样在这个家里消失,也许需要很长的时间。
家里除了我之外,只有干子在睡觉。寂寞充满着这个房间,挡住了我的思考,柔和地笼罩着这个家。前不久还是五个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生活,现在却变得空空如也。
我理应已经习惯这种变化,然而……不,应该说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很快地感受到那份空虚。
这种痛楚只能靠时间来消除。
我已经懒得动弹,勉强漱洗完毕,关掉厨房里的灯,正准备睡觉,黑暗中看见起居室的窗外有一个人影。
我大吃一惊,凝神望着。
这时,在暗淡的磨砂玻璃外侧,有一只手在“咚咚”地敲窗玻璃,看得见淡淡的肤色。
是母亲忘了带钥匙,看到厨房的灯灭了,才转到起居室的窗户这边来了?还是纯子回来了?我这么猜想着,悄悄地靠近窗口。
“是谁?”我小声问。
“是我。”传来弟弟的声音。
我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梦幻般的感觉。弟弟此刻应该在那所儿童院的宿舍里睡觉的。不过,这次不是像在塞班岛时那样只是灵魂回来,而是现实中真正振动着空气响彻黑夜的他本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