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17.快活的人(第3/9页)

塞班岛上那如梦如幻的血红的太阳将要沉入大海的时候,被太阳照得通红的花娘的面颊和烈日下透着棕色的头发……

那是探头观赏含苞欲放的郁金香时花香扑鼻而来的组合。

是年幼的弟弟哭叫着四处寻找母亲时慌乱得令人发笑的脚步。

脚的感触,就像是龙一郎的、或者以前同床睡觉的人那同样温暖而沉重的感觉。

如同电影放映结束、从电影院里走到外面时大白天那刺眼的阳光。

又像调换花盆时接触到的泥土的冰凉。

全都是这种感觉的碎片,撩拨着我想要活下去,想要牢牢地记住它,企图想要把它们连贯起来。

我还是希望能连贯起来。

那种欲望很像是祈祷,祈祷自己的孩子、亲属、家畜、田地都能够平安无事,祈祷今年是个丰收年,希望自己能够感受到丰收的幸福。对人类自古至今周而复始地经过的某个地方的呼唤。

然而,命运依然是叵测的。自己的明天会如此靠不住,头部被撞后至今还活着,这和当场死去一样都是常见之事。人们害怕的正是这种人生无常的感觉。

我觉得自己不知不觉地懂得了这些道理,情绪也得到了恢复。我起床,想去厨房喝点什么。

泡咖啡时,发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我顺手拿起来一看,吓了一跳。那是专门招收自我封闭症儿童和逃学儿童的私立学校印发的小册子。我能想象到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我没有听到任何人说起弟弟已经变成那副模样,而且我记得昨天还看见他去学校的身影。

是发生了什么事吧?在塞班岛上,我和弟弟亲近得就像搭档一样,而现在弟弟却好像离我非常遥远。

尽管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吃着同样的食物。

惟独那件事,我却知道得异常清楚。

“他自己说要去那里读书呀。”早晨我问纯子这件事,纯子这样回答我,“那本小册子是他自己要来的。不过,今天早晨你母亲带着阿由一起去参观了。”

“可是,学校会怎么想啊?转学的事放在以后考虑不行吗?”我吃惊地问。

“其实我们已经知道,他从塞班岛回来以后,一次也没有去上过学,我们是上星期知道的。”纯子说。

什么!我惊讶地大声嚷道。

“他确实没有去上学。”

“但他是背着书包出去的?”

“是啊。不知道什么人,是大人吧,或是年龄较大的朋友,那些人常常打电话到学校帮他请假,等到知道已经晚了。”

“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是啊,第一次听说时,我们还说呢,说那电话也许是朔美打的,这次她又想干什么?我们没有想得太多。后来才听说打电话请假的人好像是个男的,我们知道是搞错了,我和由纪子都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有没有说起过在外面已经有朋友了?是什么样的人?”我问。

“不知道呀。他不肯说,只是说那样的学校他不愿意去,要去就去这样的私立学校。”纯子说,“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对不起,我们家的孩子全都让你操心。”我由衷地说。

纯子笑了。

是别人家的事,然而却如此担惊受怕,因为对纯子来说,这里是她现在的居住地。

家人是可以增加的,如果增加居住的地方,只要生活在一起,家人就可以无止境地增加。

纯子是一位极其普通的、温文尔雅的女性。我不知道这对纯子来说是不是一件好事,但只要是有关弟弟的事,她性格中刚毅的一面就会显露无遗,有时甚至还会发挥出我和母亲都不具备的才能,这可以说是出自母性的热情吧。

每到那样的时候,我就对她肃然起敬倍感亲切,即使有朝一日与她各奔东西,她在我心目中也仍然是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