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17.快活的人(第2/9页)
但是,尤其是无与伦比的幸福,经历过那样的体验以后,才能领会那种感觉只是一种状态,就像精神衰弱者沉浸在悲伤里不能自拔一样,仅仅只是一种状态而已。
我把这样的感受讲给龙一郎听,龙一郎用力抱紧我。
“看着你在不断地发生变化,我深深觉得,人真是一种容器,是一种简单的容器,里面装什么都可以,甚至还可以变成另一个人。和街道上的行人基本上没有什么区别。由于命运的安排,你必须不断向容器里装入新的东西,你只不过是那种会产生变化的容器,在‘你’这个容器的深处,有着一种‘朔美’特有的感觉。我想这大概就是‘魂’这东西吧。不知道为什么,惟独这一点永远不会发生变化,它始终盘踞在那里,容纳着一切,试图寻求快乐。一想到它始终盘踞在那里直到你死去,就会有一种疼爱和痛苦的感觉,令我坐立不安。”
我笑了:“你说得太好听了吧。”
龙一郎也笑了。
我从他的身上也有所收获。
我的收获与洒满这房间的耀眼而温暖的阳光非常相似,最重要的是一种事物得到伸展的感觉。
性格如此强烈的两个人在一起,被那个叫作“恋爱”的惊涛骇浪给弄翻了,却还没有沉没下去,这应该归功于他这个人身上具有的一种天才性的距离感。
人与人的相互关系在这世上都是独一无二的,两人之间产生的空间也只有一个。
明白了这一点,进而明白那里还有着一个特殊而有趣的空间,人无意中就会希望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看得更加清楚。
然而,他是作家,所以能坚持站在原地不动,并且万分珍惜地培育着只存在于两人之间的阳光一般的东西,培育着独自一人无法创造的温暖而明亮的空间,培育着能在那里衍生出各种事物的微妙的空气。
那种优先顺序非常明确的地方,就是他的有趣之处。
而且我想,真由感到难以忍受的,多半也是他身上那样的地方。
一天夜里,我因为口渴得厉害而醒了。
月光映照在天花板上。
一片寂静,仿佛连时间都已经消失,肃穆得没有任何声息。我看看钟,三点,正是深夜。
我久久地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来了,我有一种久违了的感觉,觉得很久没有来这里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陷入这样的状态了。头部摔伤住院时,我常常在这样的状态中半夜里醒来。那真的就是一种“状态”,感觉中等到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在那里了,所以无法用只言片语来表达清楚。
只是,什么都没有了。只知道自己飘浮在宇宙中。按道理是能够理解的,也有那样的心理准备。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在睡觉前做了什么?一片茫然。
然而,显得非常遥远,既没有感情,也没有感觉,只感到自己在一个虚无飘渺的空间里休息着。自己到底是三岁,还是三十岁?我实在是不知道。今天是何年何月何日?睡觉前我是怎样度过一天的?如果有人对我说,这一切都是梦,你是即将出生的婴儿,我也会信以为真。我只是静静的、赤身裸体的一张白纸。
我是不是快要发疯了?
我总是在这样想。
但是,我这样躺着,记忆就像小溪的涓涓细流,点点滴滴地苏醒过来,把我这条漂泊的小舟轻轻地拴在令人怀念的岸边。
睡觉之前看见的、和我道晚安的母亲的笑脸。
还有许多我喜欢的人。
曾经和现在已经不可能再见面的人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夏夜的焰火,在岸边闪闪发光的萤火虫,大雪纷飞的夜里,和真由一起趴在桌边看着黑暗里飘动的白色的结晶,在小小的灯光下,和着收音机里传出的心爱的歌声一起唱歌。
奇怪的是,回忆起来的全都是那些琐碎的片段,现实的、自己的空间占有量在一点一点地增加,拴住了我这条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