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16.哲学家的密室(第4/9页)

思绪怎么也不能停止。

我怯怯地望了一下母亲。母亲到底是人,所以就连我在胎儿和婴儿时看不见的、只有感觉的记忆,都会一起挤着推着涌入我的脑海里。汹涌而来的混乱,只管随着记忆的碎片一起跃动。

“你怎么了?朔美,怪怪的!”母亲说。

“什么地方怪怪的?”我望着母亲。

“你的脸色很无精打采的样子,像小时候一样。”

“是因为我刚睡醒吧。”我走进厨房,回忆像洪水一样涌来,每一个片段都好像在责怪我将它们忘却了一样,不断地打出信息……我一边泡着咖啡,一边对这种排山倒海一般涌现的回忆方式感到不知所措。

仔细找一找,头部被撞后的记忆就像在面包上涂一层薄黄油一样微妙地、香味十足地自然而然重新涂在我的脑中。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过于鲜明,过于容易理解。直到昨天我还是用手在探摸着、凭着直觉存活于“今天”,与此相比,现在我感到很沉重,感觉就像行走时手上提着好几本百科大辞典。一想到以后要在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上生存下去,就觉得有些可怕,又觉得好像占了便宜。同时,我觉得这样的情形其实用不着很在乎,可以自然地应付过去。

我为母亲端了一杯咖啡,一边在心里暗暗感谢给我带来这种状态的娜迪亚和阿加,一边上二楼准备继续读那本书。

我走到楼梯上时,不料弟弟站在那里。

他一脸诧异地望着我。

脸上流露着畏惧似的神情。

我正要问他怎么回事,他抢先问我:“你想起什么了?”

“你怎么知道?”我很惊讶。

我拼命地集中精神,不让用“弟弟”这个标签储藏着的信息,即从出生的那天早晨起到塞班岛的所有信息塞满我的脑海。

“我是在担心。我刚才感觉到家里旧的阿朔姐和新的阿朔姐突然分裂成两个人,然后又合在一起了。”

我心里想:不要把人分成什么新的旧的,还有什么合成一体的,说得像玩具一样,怪没有礼貌的。但是,想到他能够如此分明地感受到我现在的状态,我就没有说什么。他的目光告诉我,他很理解我。

记忆如同照前后身的镜子一样,在拼命地展示着它的能力。有的人在这种记忆力的作用下很可能会发疯,但我对那样的状态却感到非常稀罕,希望尽可能地记录下来。

人的头脑就好比是一台有着惊人容量的计算机,甚至还具备着一种将不需要或不适合自己的东西贮藏起来的功能。这并不是什么比喻。如果光输入好事,头脑里就会光考虑高兴的事情,连带着人的面相也会改变,这种说法未必是谎话。而且,只要不输入否定性的消极的东西,那么成功啦、修正阴暗往事的遐想啦,总之是修改程序之类的事情,都是有可能做到的。可见,人脑构成的电脑是很机械的,非常精确,又诚实得可爱。

不过,我不会选择那条路的。

因为我是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个世上的。

我还想体验各种各样的事物。古怪可笑的事情、可怕的事情、憎恨得想要杀人的事情……我早晚要一一尝过。

我居然在自己的脑海里纯真地描绘着如同幼儿园小朋友一般的抱负。

“也许头脑里会混乱一段时间。”弟弟说,“但很快就会得到整理,人会镇静下来的。”

“我很喜欢听你的劝告,但你为什么老是一副灰暗的表情呢?”我问。

因为弟弟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面部表情非常悲壮,就像将要被宰杀的鸡。

“我觉得很寂寞。”他说,“我觉得阿朔姐还是失去记忆好,记忆有偏颇,才能够理解我的难堪之处啊。”

“别说混账话。”我说。

我想,关于这个问题,如果在今天早晨以前,我也会和他有同样看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