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12.记忆(第4/5页)

花娘笑了。

我想起我那可算是不久前刚刚死去的妹妹和父亲,还有我摔伤头部记忆受损,弟弟神经有些不正常,这些事情与眼前这个人相比简直不足挂齿,尽管不能相提并论,而我却较真到那样的地步,我为自己感到害臊。

“太好了。”我说道。

花娘是歌手,我这话的含义一定能传达给她吧。她再一次风情万种地莞尔一笑。

“我们回到海滩上去游泳吧。”

大海一望无际地延伸着,透明而平稳,但到处都是海参。迈着大步向前走,会不时地踩到软绵绵的海参。然而,海滩过分平浅,脚怎么也不敢踩下去。

开始时还连连惊叫,不久就习惯了,还弯腰把海参捡在手里。

一潜入海里,就觉得太阳照着海面闪闪发光,耀眼的光斑白晃晃地摇动着,朝着沙漠一般的海底扩散。而且,那里还静静地躺着成千上万个黑色海参,有的相互偎靠在一起,也有的身子扭曲成一团,简直就像在那里生息着的神秘的植物。

一幅奇妙的情景。

这是一个无声的世界。静谧一直渗透到我的胸膛深处,渗透到我的脑海里。

花娘在海滩上等着。我从海里出来,向花娘那里走去。

“这些海参真了不得。”

花娘穿着蓝色泳衣,喝着罐装啤酒。

她淡淡地说:“那是睡眠在大海彼方的幽魂,是在战争中死去的人呀。”

“你别说了!”我坐在她的身边喊道。

“我说的是实话。它们静静地睡着。大家担心游客们会讨厌,所以一早就把它们送到远海里去,但是它们怕寂寞,不知不觉又回到了浅滩上。”

“你不要说了。”

“我说的是真的呀。你不觉得它们的数量和死去的人数量差不多吗?”

“也许吧。”我点点头。这里曾经死过几万人。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与战争的悲惨之类的无关。

比如,躺在墓地里的同样是死了的人,死于各种不同的场所,不同的死法。但是,这里的死者则不同,他们是在一定的时期内,以一种特定的难受的方式死去。这令我感到非常离奇。在这绿色之中,平静的海边,蔚蓝色的天空底下,无声无息,大自然的喃喃声太多反而变得无声。我就是那样的感觉。

“原来是海参啊。”我说道。

“你不想再游了?”花娘笑着。

“不,我还要去游。”我说。

“是啊,应该这样。”花娘不住地点头。

喝着啤酒,躺在帆布床上。

身上涂着防晒油,真希望把自己晒得漆黑。

花娘就像是个本地人,路过海边的人不断地向她打招呼。有各种各样的人,街坊邻居,卡拉OK的朋友,店里的顾客。花娘颇有人缘。她坐在海滩上,总是微笑着向他们抬抬手。

也有专门与异性厮混的人,不是因为我把后背对着别人在睡觉的缘故,而是被花娘吸引而向花娘靠上来搭话。尽管我不会说英语,但调情的话还是能听懂的。

“喂,你在干什么?”

“去不去喝酒?”

“一起吃晚饭怎样?”

“就你们两个人,不去兜兜风吗?”

我一边听一边想,看这样子,难怪丈夫会不放心。不过,花娘的推辞方法非常老练,有一种得心应手的感觉,让人释然。

“你叫什么名字?”

“花娘。”

“什么意思?”

“LOVE,It means Love.”花娘答道。

是吗?是那个意思吗?……我一边想,一边感受着太阳灼烧后背的感觉。那样的对话渐渐远去,我不知不觉地昏昏欲睡。

在海浪声和店里传来的音乐之间,一个梦极其强烈而短促地挤进我的脑海里。

夏天。

蝉叫声。我在家里,还是一个孩子。我趴在草席上睡觉,父亲赤着脚走过我的眼前。是黑色的脚,剪短了的趾甲。妹妹在一边看着电视,帘子,窗外的绿色,妹妹的背影,梳成两根辫子的头发。传来父亲的声音:孩子他妈,朔美在睡觉啊,你帮她盖点什么。母亲回答:现在我正在炸东西,听不见你说什么!厨房里传来油炸东西的声音,还飘来香味。我看见母亲手上拿着一双长筷子的背影,父亲没有办法,为我拿来了被子。妹妹回过头来,说:姐姐醒着呢。笑声。令人怀念的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