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12.记忆(第3/5页)
“对我来说,无论哪里都比日本容易生活。”花娘说,“可以用不着考虑得太多。”
“是啊,用不着考虑。”我说道。
欣赏风景,吃饭,下海游泳,看看电视,光这些就心满意足了。这是高知那种生活的延伸,生活的节奏变得缓慢而迟钝。这一切就是我既感到害怕又充满憧憬的。
“我这样的人,是被迫从日本逃过来的。”花娘说。
“哟,这么说起来,我觉得在高知好像见过你。”我问。
“在梦中见过一次。在我们见面之前,我们在梦中见过。你和一名年轻男子住在公寓里,我梦见我去拜访那个公寓。”花娘很平常地说。
“大致是说对了。”我说。
“我经常会这样,梦见快要交上朋友的人。古清也是这样的。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下午在机场见面,于是我跑到机场去接他。那时我和他素不相识,也没有见过面。我到了机场,他一眼就认出我是他梦中见过的人。他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却把朋友扔在一边和我约会,以后就索性一个人跑到我这里来了。”
“这么直截了当吗?真了不起!”我非常感动。
“这种事情没什么好感动的。”花娘说,“从在娘胎里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想,我要从这里出去,离开母亲的身子。这是一种很强烈的愿望。直到现在,这个愿望才好像以奇怪的形式实现了,但与当时那种强烈的欲望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呀。我这样的人一直在厌恶自己,因为过分担忧,所以身上才生出了荨麻疹和小脓疱,情绪不稳定甚至到了住医院的地步,真是惨透了。不过呀,春春期过后,我才开始觉得有人需要我,尽管他们要的是我的肉体,但我很高兴,和我睡过觉的人有几百个之多吧,和花娘的名字很相称啊。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就直言不讳地说我叫花娘,这就方便多了。”
花娘哈哈笑了,我也笑了。
“说起来也正是那样啊。”
“你猜怎么着?我是把按摩棒当作母亲长大的。”
“按摩棒?就是那个?”
“是啊,就是那个,不过不是电动的。就是性具啊。不过,说起父亲……就是扔下我逃走的那个人,把母亲的东西全都扔了,扔得无影无踪。我不知道那东西怎样使用,我不可能知道啊,因为我太小了。但我知道母亲把它藏在哪个架子上。我瞒着母亲偷偷地拿出来,和它一起睡觉,把它喊作母亲。这是母亲留下的惟一遗物。我被收容以后,犯病犯得很厉害,被没收了,真是伤心极了……不过啊,后来我不是发现了同样的东西?就在男人的身上,我非常喜欢它啊。它是我的母亲,是父亲,是朋友……是我所有的一切。总算又见面了!我感到欣慰,同时我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后来我就变得和花痴一样,我的出生背景是我无法改变的。真是历经沧桑。相比之下,在梦中与陌生人相见,根本不算什么事。真的。”
她嫣然地笑着,我却有一种悲壮的感觉。
“现在我生活得很幸福,所以你不用做出那样一副表情。”花娘莞尔笑道,“我是为了追求幸福而出生的,就要继续活下去。”
“是啊。”
“所以,古清尽管看上去有时显得很不幸,但我还是羡慕他。他还有着有关家人和母亲的回忆,有着被feed的回忆。有人保护着他,希望他无忧无虑。”
她使用了“feed”的表达方法。
“但是,万一他有什么不幸,在这里构筑的幸福遭到破坏的话,我才会开始变得不幸。人一旦有了会失去的东西,才会感觉到害怕。不过,那就是幸福啊。你问我是否了解自己所拥有的东西的价值?我不像他,我没有经历过失去本该有的东西时的那种寂寞和沮丧,因为我原本就生活在一无所有的环境里。从辛酸的程度来说,他要比我厉害得多。如果没有了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不太了解他那样的悲伤,因为我从来没有过那样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