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 11.死亡和硫磺(第3/6页)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预言的声音,却还是常常做梦,梦见小时候大家都在睡觉,听到睡着时的呼噜声,还听到鼾声和磨牙声,但大家都睡得很熟,一副幼时的睡容。我在梦中望着他们的睡容,禁不住心想,现在大家都在这里,但大家不是都已经死了吗?预言不是说过只有一个人会留下吗?不过,现在大家都在这里,不会有问题的,到了明天早晨,大家都会起床……一醒来,我就想哭。大家装进棺材里的场面,我都亲眼看见过。在梦中,兄弟姐妹们都沉稳地熟睡着,然而却已经不在人世。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自己一片混沌,不知是怎么回事。而且,我是丢下母亲住在这里的。”
“这……”我正要说话,这时龙一郎插进话来。
“这不是丢下母亲不管,你用不着有罪恶感。”
龙一郎的话与我想要脱口而出的完全一样,只是出自龙一郎之口,这比我说更有效。
那样的时候,龙一郎说话显得很诚恳,很真挚。这是一种技巧,是用同情心包裹着诚挚和力量撞击对方。
“是啊,我在努力这么想。”
“你是战胜死亡幸存下来的,你还活着呀。只有你一个人逃离了软弱的遗传因子和容易死亡的命运,得以延续下来。你已经战胜了它们啊。”龙一郎说道。
花娘不住地点头。
“现在是顺利的时候,我最怕花娘死去。”古清说,“常常会害怕得睡不着。”
“你闻闻有没有硫磺味?”花娘捧起自己的长发送到古清的面前晃动着。
“我闻到洗发香波的香味和海潮味。”古清总算露出了笑容,我们松了一口气。
他的告白在黑暗的海滨跳跃着,像一个凄凉的梦沁入我的心里,让我感到非常难受。
“现在我的弟弟正在这附近,他还告诉我,”古清突然望着我说,“你有个妹妹死了?”
我点点头,丝毫也没有感到吃惊。可能是他已经忘记龙一郎曾经告诉过他了。何况在现代社会,失去整个大家庭的经历是非常罕见的。有过这种体验的人无论拥有什么样的能力,都不足为奇。以前人们离死亡更近,所以在一个小村子里,像古清那样的人也许不会少。
“还有,刚才在飞机里喊你的那个朋友,有点像你的妹妹。”
是谁?龙一郎问。我回答说是荣子。龙一郎会意,他说:这么说起来,眼睛有点相似。
罕见的是,在这漫不经心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嫉妒:死去的妹妹是龙一郎的情人。但是,古清下面的一句话,把我的嫉妒吹得干干净净。
“那个人是叫爱子,还是嘉子?是叫那种名字的人。被女人用刀捅了。”
“什么?”
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古清茫然地凝视着天空,好像在聆听什么人讲话。
“是妻子?……什么意思?是被别人的妻子用刀捅了。噢,是吗?是不伦之恋吧。”古清喃语道。
“死了吗?”我慌忙问。
我只能这么问。
“没有,还活着。”
我这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因为在飞机上时,荣子是那么强有力地呼唤过我。
古清就像在解说电视机画面似的继续说道:“她正住在医院里。好像伤势并不严重,精神上受到的打击比身上的伤势严重得多。是靠着药力很强的药才睡着了,暂时不能行动。”
“那就好。”我说。
我只能相信,而且我觉得多半是真的,因为我有那样的感觉。
“是我弟弟告诉我的。”他微微地笑着。
这时,花娘插进话来。
“那个人真的是你弟弟吗?”花娘的口吻天真而冷漠。
“你这是什么意思呀!”古清有些恼火。
“如果是幽灵的话,我能够感觉到的,我也能够听懂,但现在我没有感觉到弟弟的动静啊,以前每次我都感觉到的。”花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