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第14/17页)

“他坟墓的编号,他在线标墓里的编号。”

“是什么,线标墓?”

“我们这样称呼那些无名者的墓地。”

“线是什么,指的是什么?”

“那些死者安葬在一条线上,这样就能够找到他们了,随时,借助坐标,坐标里包含这些数字,它们能够标出尸体在地下的准确位置。如您所知,这些无名死者的墓上没有墓碑,没有十字架,只有青草,再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尸体没有火化?”

“没有。那些亡者在等待,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说,万一有人来想要回那些残骸。他们会无限期地埋在那儿,这儿的这些档案也会永久保存,没有找到名字之前,没有一个案件会被认为已经终结。一开始,这些尸体躺在法医学院的太平间里,零下二十度。有些一年,有些时间更长,这种情况出现过。然后他们就被取出来,送回到发现他们的地方去。”

“送回去?”

“送回他们上岸的地方——由各地方负责他们,法律里是这样规定的。他是在斯泰厄,默恩岛上最大的镇子,斯泰厄的线标墓。”

档案摆脱了档案架的逼仄后,开始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浊气,使人神志昏昏。那不是年迈者的气味,不是黏液或者腐烂的气味,不——那纸有种生病的味道。我呼吸,呼然后吸,实际人在世上就是为了这个,为的就是有规律的呼吸。那些死者不在哥本哈根,不在主教山公墓。他们在哥本哈根被解剖,所有的档案和报告都留在这儿,但他们自己却又回到了海边。他们被安葬在海边,临时的,没有痕迹的,葬在一条线上。

哥本哈根给人的印象是一座处处都坚固的城市,靠水的房子都是砖房,砖烧得很坚硬,北欧风格。有时会有一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挤着靠在房子的墙上,栖遑地交错在一起,就像没找到栖身之处的动物。天已经开始黑了,窗户亮起灯,让人突然非常向往,尽管四周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我体会到曾经的对洞穴的渴望,对孤独幸福的渴望,缩在房间里的某个地方,桌子旁,灯光下,在那里,人终于能够安静下来,远离一切,远离每个人。看完辐条的东西之后,我把残余的所有意志力都集中在一点上,并对梅德森说,我愿意再来这里——明天,后天,接下来的几天中。

我信步转悠了两三个小时,等我走进一家名叫“角落”的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我点了些东西,然后拿出笔记本,开始把我在这个下午所看到的、听到的记录下来。最后还记下了咖啡馆和街道的名称(绿斯路76号),记下墙上挂的鹿头,菜单也挂在墙上,等等——所有的动作都很机械。我看着咖啡馆、吧台和外面的那些人,因为我知道这些也要记录下来。我觉得要把笔放下很困难,手腕已经僵硬,但我还在写,手指抽筋了,但我还在写,我在纸上画下一行又一行的字,画下整个哥本哈根,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

在“角落”的里间屋有个小理发馆,显然是这个咖啡馆招揽生意的办法。一扇玻璃门上贴着一把剪刀的超大剪影画,透过这扇门,可以看到在里面干活的女理发师。女理发师下班的时候,我刚刚开始吃三明治(一只手拿着三明治,另一只手握着圆珠笔)。她已经穿好了大衣,手里提着塑料垃圾袋。她跪下来(看上去很优雅),想用带子扎紧垃圾袋,但是扎不紧。我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个也记下来。她从我桌边走过的时候,我看见那个袋子里全是头发——鼓鼓囊囊的都是头发。

在大门口,我就已经赶上了女理发师,但是我已经忍不到某个角落里,或者至少往旁边再走一米。确切地说,我直接吐在了她的脚跟前。一位年轻的女理发师,已经下班,穿得很漂亮(肯定是跟人约好了要去吃饭、看电影,听音乐会或者做其他什么),而我从她身后扑过来,在她的脚跟前呕吐,对着她对着我,对着她那个装满头发的垃圾袋,对着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堆乱糟糟,沾满污渍的东西,这一堆带着斑点,揉成团,结成块的人类的垃圾。她发出一声丹麦式的尖叫,一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哎”,然后冲着咖啡馆里喊了些什么。我一边呕吐一边怒吼。我在心里冲着她怒吼,同时也冲着大街怒吼,冲着哥本哈根的夜怒吼:你为什么要把这堆尸体拿到我桌子跟前来?我拿这些尸体要怎么办?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