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第13/17页)

陪伴我一路走来的所有信念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我不再能感到那种忠诚,它或许只不过是一种责任感,从一种以前就有的,几乎无法估量的负罪感里获得滋养,我不再能感到许诺带来的冲动,和想要履行诺言的愿望,不知怎地,对自己价值的证明,配得上那份友谊的证明,所有这些——都不再重要。只剩下这个充满单纯美感的瞬间,这种,应该怎么说呢,亡灵之舞。就好像我是专为这个来的,来到这个地下的集会地,三十年来的唯一的观众。

不光是诺瓦利斯,在特拉克尔的笔下,亡者也是好人——在这一刻,我明白了。特拉克尔不光是个创伤,他还是种渴望。我心里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出口而不被发现。是不是从里面也得输入密码。我能不能找到上去的路,没有线人陪伴。

不知道接下来的这一部分如何能够写进报告。这几天我再拿起哥本哈根笔记,感觉那更像是其他什么人写的,随便什么对这一切感兴趣的人,反正不是我。有人把那些记录下来,字迹潦草,写了好几页,具体是这样的:

——脚在鞋里,已腐烂。残肢,骨头有咬痕,梅:运动鞋就像救生衣,尸体的其余部分缺

——女性:没有嘴唇,没有鼻子,脸上只有牙齿,胳膊黑色,布满海藻,梅:海藻层

——男性的上身:全是孔,像被枪击。鳗鱼,梅说,常见的动物咬痕

——像橡皮娃娃的女性,肿胀,絮状物,有光泽,梅:尸蜡,尸油

——女性,头盖骨暴露,磨损,四周有皮肤,梅:漂移的痕迹,擦伤,脸朝海底

——穿大衣的男性,嘴前有白泡,梅:粘霉菌

——男性,胸前有树根状纹,黑色,像文身,梅:静脉突出

——死者,无法辨别,没有轮廓,梅:船用螺旋桨,大块。打碎了。20页报告,照片,整体图和细节图

——男性躯干,梅:头和胳膊在4公里外,发现地照片,残缺不全,啃噬,动物撕咬,可能为度假者丢弃的流浪犬。

如此种种。

那儿这样写着,但我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说过的那些话。说过的话有声音,能够在梦中听见。一个句子一个句子,没有词。所有人都梦见了这种声音:梅德森,那些亡者,还有我。其中没有内容,没有信息,它包含在一切之中,在半明半暗的大厅里,档案架组成的迷宫里,工作台上的那些照片里,里面只是偶尔会冒出一些说过的话。

“想想看,他们住在那下面。坐在桌子旁边,散步,自由自在,每个人都自由自在。”

“所有这些尸体,艾德,就像是在黑暗中从大家身边漂过,珍贵,像活着一样,或者说神圣。”

我找到了四盏绿色的灯,那是紧急出口,大厅两端各有两盏。每个梦都需要一个紧急出口,否则就不是梦了。但也有些梦是非常清晰的,在那些梦里,所有的一切都很正常,真实得不可思议。

我先认出的是那件衬衫。他曾经穿过,1989年,那张旺季开始前的照片。然后是门牙中间的那条缝,然后是他的头发,金色的头发,出人意料地完好(像天使一样——我并没有想,那个词就冒出来了,我马上试图把它抹去,但它还是牢牢地盘踞在我的大脑里),但身体已经发黑,像是充了气。尽管如此还是能看出这曾经是个瘦长而笨拙的人。辐条。

为了确认,我请梅德森把整个解剖报告和警方的鉴定翻译给我听。他明白我是发现了什么。一个我并没有找,但却找到了的人。他的努力值得了。

从辐条衬衫上剪下的一块贴在一张硬纸壳上(衣服卡,梅德森说),还有铅笔粗细的一撮头发,包在锡箔纸中。他这份档案的抬头上写着一个数字,我问梅德森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