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6/26页)
她终于眨了眨眼,指着他身后的架子。“把那块肥皂递给我。”她说。他照做了。“现在把包装纸撕掉,站到这里来。站近点。再近点。”他走到跟前,她便让他往搭在搓板上的湿枕套上打肥皂。他把心都搓出来了,一直哭个不停,一个枕套又一个枕套,搓了又搓,直到他的指关节红得像樱桃,胳膊累得发麻。当他实在干不下去的时候,她拍拍他的头,说有一天她会雇他的。后来乔治,就是西德尼之前的管家,发现了这件事(他早就奇怪,瓦莱里安的指关节怎么会红得像樱桃),告诉他别到那儿去,因为那女人总喝得烂醉,他不能让她利用他来干她的活。瓦莱里安让他别多管闲事,但他们打发那女人走了,从此瓦莱里安再也不用说“他今天死了”,但他还是对自己这样说,直到他那双孩童的腿强劲到足以在那无底的深桶中涉过黑水。因此,在建造十字树林时,尽管有许多不便,他仍坚持要盖一处独立的洗衣房,倒不是为了有些小岛风情,而是为了那种回忆:当这个世界的焦点渐渐离他而去时,他一度做过些多么艰难而重要的事情。现在又有了一个洗衣妇。当然和以前不一样。没有了八角牌洗衣皂,没有了摇摇晃晃、闪闪发亮的搓板,但他喜欢从花房的窗户看着那儿,知道那里有个女人正安安静静地做些有用的事。在他自己的住宅因紧张和不解的难题而让人深感棘手时,这倒是个可以让他集中注意力并抚慰心灵的念头。
昨天夜里他对吉德絮絮叨叨。他为什么要把他流亡到加勒比这件事归咎于玛格丽特和迈克尔之间的关系呢,连他自己都想不出来。事实是,他在自己的城市里已经成了一个陌生人,所以选择在六十五岁(或接近那个岁数)退休时离开那里,以避免看着以往的岁月离他而去。已为人熟悉的大街和便道,他一无所知;经营店铺的老板他不认识;购买住宅的机灵夫妇要么把家装修得十分新潮,要么就把它做旧成只存在于他们头脑中的模样。他们把过时的灌木砍掉,改成甲板和院子;他们封掉宽敞的前廊,把原本小巧、隐蔽而亲切的窗户扩大。这些新来的人让住房从街道上后退,以强化住所的私密性,却让生活充分地社交化,而且谈起品酒来如同议论一种神学而非饮料。一天天变老带来的无穷无尽的问题并不在于他发生了什么变化,而是环境发生了什么变化。这种局面他之所以能容忍至今,只是因为还有像他一样的人来分享这种认识。但是比他要年轻二十二岁而且来自另一个地方的妻子,对他故乡城市的原貌没有记忆,而他的朋友都已辞世或是垂暮待毙。在他的心中,他仍是那个三十九岁的坦普尔大学毕业生,还在那家糖果厂工作,并准备从叔父们那里接手掌管公司;他还是那个娶了高中选美皇后的新郎,他下定决心爱她,以便向他的第一任妻子证明——那个不可爱的悍妇,至今仍不可爱——他是能够爱人的。她在他退休的前一年死在了南卡罗来纳州——离婚后她就到那儿和她的姐妹同住了。他听到这消息时,她已经入土了。他就从那时开始思念她——太可怕了——等他在加勒比定居之后,她一定也思念他了,因为她开始像一个热烈的情妇那样定期到花房来拜访他。真有趣。他记不得她的眼睛了,但当她来到这里,围着他的椅子转悠,滑过他的种子苗床时,他立即就认出了她。在婚后九年的生活中,她曾堕过两次胎,她来此拜访他时想谈的就是,她至少有那个远见,现在才这么轻松。他指望她有别的感受。你会认为,在死亡中,在另一个世界,她应该有别的感受。要不就什么都没有。
他并没有因她的造访而吃惊;他知道是他自己招来的,就像他招来老朋友和儿时的玩伴一样,如今的他们对他而言比近三十年内的印象更清晰,更美好。但他却惊慌地看到—他没有招过他——他自己唯一活着的儿子在昨天晚上来到了餐室。大概是对吉德描述他躲在洗碗池下那件事的结果吧。迈克尔昨晚似乎在对他微笑,但并不是他真人脸上的那种嘲笑,而是一种和解的笑容。瓦莱里安相信,这就是他邀请那黑人就座的原因之一,仿佛迈克尔在餐室中提前出现了。他从盛桃子的碗上抬头,对他展露笑容,那既是洗碗池下两岁的他的迷人微笑,也是三十岁的社会主义者的他的成熟微笑。桃子中的面孔强迫他不去关注玛格丽特尖叫着跑进来的事,而只把它当作宠坏了的孩子发脾气故意制造出的夸张场面,父子二人都将其理解为女性的痴呆症。自从玛格丽特宣布迈克尔一定会来之后,迈克尔即使不在瓦莱里安的思绪中,也占据了他的心。他无法对她说,他比她更盼望迈克尔来。无法说这一次在父子之间又会出现当年他把儿子从水池下拉出来的那种救赎感。因此,当那个黑人出现时,瓦莱里安已经与一只熟透了的桃子达成了合谋,并且接受了它那含蓄的挑战。于是他邀请那位不速之客喝上一杯。在印第安人保留地的迈克尔和水池下的迈克尔都感到惊喜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