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5/26页)

他每晚都要花些时间与她在一起,渐渐了解了这栋宅子,在天快亮了、厨房里快开始有人活动时他就会溜出去。现在他站在太阳地里,不得不承认他已经喜欢上这种生活方式了。这栋房子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他自己的房子。他在夜间拥有它,还有一个睡美人做伴。他逐渐了解了住在这里的人。逐渐忘记了他没有跟着那两个女人。他觉得他确实跟着她们来到这里。只有此时此刻他才记起,他追随的是鳄梨、口渴和钢琴。而此时此地,他满怀新生儿般的即兴的计划。

他不喜欢做长远打算,但他觉得他得编个故事来告诉他们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噢,他只身独处了这么久,躲藏、逃亡了这么久。在八年之中他登记过七个身份,以前还有些没登记过的,所以他几乎想不起他原本的真名实姓了。实际上,他最真实的名字从未在任何社会安全卡、工会权益卡和失业证明上出现过,而所有知道或记得他的真实姓名并能将其同他本人联系在一起的人很可能都已经不在人世。儿子。这就是用来称呼真正的他的名字。他从不对这个“他”撒谎,在夜间珍藏着“他”,而且不想“他”死去。其余的“他”就像他说出的话——都是即兴杜撰的,是为保护“儿子”不受伤害,至少也是为确保其真实存在的安全。

他透过窗户看到地上有一个男人的背影,那人正弯着腰干着切割挖刨的杂活。他曾经看到那个黑人在房前屋后进进出出。他盯着那人的背影。她叫他杂工。那便是杂工的背影。他了解背影,研究过它们,因为它们能揭示一切。不是眼睛,不是手,也不是嘴,而是后背,因为后背就简单地摆在那里,没有受到保护,也没法弄虚作假,如同这个杂工的后背,如熏制厂的吊床般伸展,可供流浪工过夜。这样一个后背是上帝创造水以来每处溃疡的痛楚、每根颈神经的刺痛、每次牙痛、每列错过的返乡火车、空荡荡的邮筒、关闭的汽车站、 “请勿打扰”和“此座有人”标志牌的栖息之所。他瞧着那老人脊柱的弯度,莫名其妙地热泪盈眶。那些未落下的泪珠使他吃惊,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的心所倾向的区域——那是他了如指掌的地方。不是有白门的黄房子的街道,而是小男孩在他们自己的阳光下穿着复活节的白色短裤打网球的宽阔草地。那太阳的唯一目的就是照亮他们的路,把他们的头发照得金黄,并且映出他们复活节的白色短裤的完美。他先前曾经上百次琢磨过那一场景,但它从未让人落泪。但此刻他看着杂工跪在地上刨一棵小树的树根,而他自己却洁净如新,从发根到趾缝都干干净净,眼看着从身上冲下的污垢旋转着流进下水口,而后便从腰到大腿裹着一条复活节的白色浴巾站在那里——自从他逃离家乡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热泪盈眶。仿佛有些东西正在离他而去,而他所能见到的仅仅是它的后背。

杂工缓缓地直起腰。他转过身来面对住宅,在那一刻瞥了一眼长在院边的树。随后他脱下帽子,用无名指和小指搔着头,之后重新戴上了帽子。“谢谢,”儿子悄声说,“再多看那熏制厂的吊床一秒钟,我就会最终被带到那儿了。”

当玛格丽特躺在她精雕细刻的卧室中同饥饿、气愤和恐惧抗争时,瓦莱里安正在他的花房中从一扇玻璃窗向外张望,想象着不在眼前的场景:洗衣房中的老妇人正俯身在一块搓板上,用一块橙色的八角牌肥皂搓洗枕套。他清楚洗衣房中装有一台洗衣机和一台烘干机(他听不到嗡嗡声,花房中的音乐和空调机低沉的响声盖过了那种声音,但他仍能看到从出气管排出的蒸汽),但搓板、枕套和橙色肥皂仍是他最愿意看到的主要部分:他在费城度过童年的住宅的后院;九月余热中饱胀的棕色绣球花。被一辆马拉牛奶车撞倒的父亲躺在床上,宅内已然一片哀伤。瓦莱里安来到后院的洗衣房,一个洗衣妇在那儿洗涤全家的衣物。她瘦削,牙齿脱落,模样像一只鸟。瓦莱里安有时去看她,或者确切地说,是在她的洗衣房那儿待着,提问题,聊天。她像只宠物似的,只乖乖地听他说,既不评论也不命令。他第一次去的时候,她曾经用一种客套的口吻说——一个地位低下的成年人与一个有地位的孩子间漫无目的的闲扯——“你爸爸今天做什么了?”他回答说,爸爸出门到大西洋城谈生意去了。从那时起,她就用这种方式和他打招呼。他一来到洗衣房门口,她就会问:“你爸爸今天做什么了?”而他则回答她,“他今天在工厂”或者“他今天在纽约”,谈话就此开始。他觉得这样的开场白令人开心,因为她和他父亲从未彼此瞅过一眼。这个问题之后便是类似大人的谈话,双方都很认真。在她来洗衣服的一个星期三,他父亲在昏迷中去世了。瓦莱里安被他母亲和亲戚轰了出来,大家都忙着丧事,没人理睬他。那天下午他溜溜达达地来到洗衣房,那女人又问:“喂,你爸爸今天做什么了?”瓦莱里安回答:“他今天死了。”好像第二天他就会变成别的样子。那女人抬头看着他,尴尬得一语不发,在这种停顿中,他忽然悟到发生了可怕的事,他父亲在第二天和以后的日子里都依然不会复生。在模样像鸟的黑女人看着他的一瞬间,他明白了什么叫无限。从今往后的无数个日子里,他对她问题的回答都将是一样的。“他今天死了。”每天都会是这样。那个时间之桶太大、太深,是个无底洞,进入里边,他那双孩童的腿会下沉,他的小手会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