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4/26页)
那些树木并不像她设想的那样紧靠在一起。高大的灌木给了人这种错觉。她走近树荫,向树间窥视。她为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发笑。挺立在起伏多苔的地面上的幼树围成了一圈。除了绿色和棕色几乎没有其他色彩,因为很难有光线透入,而仅有的光线——左边的一股伤感的阳光——把棕色捆扎成更深的影子。在绿荫华盖之下的中心是一片荷兰人喜爱的同样是深绿色的草坪。那一圈树看上去像竖立着的猪肋骨。吉丁把速写本夹在腋下,握紧炭条。真令人惊讶;这地方看上去很像布鲁斯·怀特或者法杰塔(二者均为美国艺术家。)的作品——一幅雅致的漫画书插图。她迈过一些像杜鹃花的灌木,站上了长满青苔的地面。位于这片地带中心的那块草坪的边缘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她向那里走去,却陷了进去,直没入膝盖。她扔掉速写本和炭条,抓住了一棵树,它在她的双臂中颤抖着,摇晃着,仿佛要和她共舞。她挣扎着抬起两脚,却在青苔覆盖的胶状沼泽中又往下陷了一两英寸。速写本上那张勾画得拙劣的儿子的面孔向上看着她,而树上悬挂着的女人们则向下望着她。她想,从沼泽中脱身有一个很容易的方法,每个女童子军都会,可我不会。想动是不可能的。至少不能突然动。或许她应该平躺下来。她搂紧那棵树,树又摇晃起来,仿佛要和她跳舞。她想,数数。我要数五十然后再拽,再数五十再拽。她只要坚持吊着直到儿子回来,就能呼救——十五分钟,不会更长。这段时间她就紧贴着那棵想跳舞的树。向下看那片烂泥是毫无意义的,它只会让她想到蠕虫、蛇或鳄鱼。数数。只要数数。别出汗,不然会失去你的树伙伴。像恋人般紧抱着。像夫妻似的紧贴着。缠住你的伙伴,拖住他,绝不放开他。爬到他身上,一次向上爬一毫米,比软泥还要慢,像青苔一样覆上他。抚摩他的树皮,轻触他隆起的部分。随着他摇晃,也随着他战栗。对已经被抬起的部分悄声从一数到五十,把娇嫩的皮肤留在后边。用你的生命爱恋他,信任他,因为你已经从烂泥中把自己的膝盖之上都拯救出来了。
那棵幼树叹息一声,摇摆着。女人们从树冠上向下望着,不再低语。她们初看到她时,高兴地以为她是个被送回到她们身边的逃家的孩子。但细看之下却瞧出了不同。这姑娘奋力想从她们身边跑开。吊在树上的女人们现在安静了,却又傲慢起来——她们对自己的价值、特殊的女性身份都很在意。她们深知世界上的第一个世界就是用她们神圣的财产建立的;她们深知自己就能把金字塔的石条粘在一起,把冲刷摩西围栏的激流止住;深知她们坚定的一致、她们冰川的步调、她们永久的拥抱,而不理解为什么这姑娘在下面绝望地挣扎着要获得自由,不肯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吉丁数到五十八次,也拽了五十八次,这时她的右膝擦到了一个硬东西,她勉强抬起腿,最终跪到那硬东西上,它好像是从她的树伙伴身上长出来的。稳住之后她又抬起另一条腿,但粘了泥的鞋底却在树干上找不到下一个立足点。她不得不轻晃着,把双膝的内侧当做杠杆。爬到足够的高度后,她用一个猛劲转到树朝向道路的一侧——那部分树干伸向了坚实的地面。她滑下来扑倒在地,当儿子浑身是汗地走上山来时,她正在小声哭泣,用树叶擦着她的腿和脚。折边处呈黏糊糊的深色的白长裙挂在车门上。她只穿着三角背心和短衬裤。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他跑到她跟前,把桶放到座位上。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擦着眼睛说:“我往那边走了走,就掉进去了。”
“往哪边?”
“那边。那些树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