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第4/4页)

“我从来不孤独,”那声音说,“从不。”

那男人的头皮隐隐作痛。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凝在胡髭上的盐霜。

“从不?”这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更轻些,半是疑惑,半是敬畏。

“一点也不。”第一个女人说。她的声音似乎外冷内热。要不就是内冷外热?

“我羡慕你。”第二个声音说,但现在听起来远了些,还在向上飘去,并伴随着舷梯上的脚步声和衣服的声——灯芯绒与灯芯绒或是斜纹布与斜纹布的摩擦——那种声响只有一个女人的大腿才发得出来。那是秋天请人进屋避雨,蜷在炉火旁的惬意的邀约。

他没听到她们后来的谈话——这时她们已经去了舷侧。他又听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慢慢站起身,伸手去够门把。通道里灯火通明——没有音乐声和咖喱味了。他从门框和门板的缝隙中看到了一扇舷窗,窗外是一片黑夜。有什么东西掉在了甲板上,过了一会儿滚到了门槛边,进入他脚边的一线亮光里。那是一个瓶子,他只能看到标签上的法语 “日光浴”。他没有移动。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过随时都可以运转起来。他一直没听到有人下来的声音,但现在却有一只女人的手出现在视野中。那只手轮廓很漂亮,粉色的指甲修得精致,手指如同象牙一般,上面戴着结婚戒指。她捡起瓶子,他能够听到她弯腰时轻声的咕哝。她站直身子,她的手消失在视野之外。她的脚步在柚木地板上无声无息,但过了几秒钟,他听到了一扇门——大概通向厨房——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是船上唯一的男人。他感觉到了这一点,虽说并不完全准确,却让他放下了心。由两三个——他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女人掌握的这只小船很快就会在一处私人码头靠岸,那种地方不会有海关稽查往护照上盖印,还要皱起眉头摆架子。

借助从通道射进来的光线,他检查了壁橱。这是一个有货架的贮藏室,里面混放着通气管、渔具和船上补给品。一只没盖的条筐占据了地面的一大部分,里面装有十二棵小金橘树,上面都结着果。他摘下一颗只有熟草莓那么大的金橘吃了下去。果肉很软,缺乏纤维,略带苦味。他又吃了一颗。接着吃了第三颗。随着他的狼吞虎咽,饥饿的肠胃大开。从前天晚上起他就没吃过饭了,此刻折磨他的饥饿突如其来,不可遏止。

小船在前进,不久他就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是朝着法兰西王后岛前进的。他想,但是不太远。涂指甲、需要防晒油的女人们不会把快船开进夜色。于是他在壁橱内蹲着,边等边嚼涩橘。当小船最终停下,引擎也被关闭的时候,他已经饿得无法忍受,他得绞紧手指才能不冲出壁橱去找厨房。他一直等待着——直到轻轻的脚步声听不到了。然后他迈步走进通道,在月光下窥视了两处地方。他看到侧上方有两个身影在大型探照灯后面移动。他听到一辆汽车的引擎发动之后,就向下面走去。他很快就找到了厨房,由于光线昏暗,他只好在流理台上摸索着寻找火柴。没有火柴,炉灶用的是电。他打开一台小冰箱,发现了里面的瓶装水和半个酸橙。在电冰箱的灯光中他还看到了一罐法国第戎产的芥末,却没有咖喱食品。碟子已经洗净,一个白纸板箱也干干净净的。两个女人并没有做饭——只是把带到船上的外卖食品加热了一下。他把手指伸进白纸箱的四角,又沿着箱边向上摸。就算剩下了什么吃的,也全都喂了海鸥。他看了看碗橱:玻璃杯、杯子、盘子、一个搅拌器、几支蜡烛、塑料吸管、多色牙签,最后是一盒挪威切片面包。他在面包片上涂上芥末大吃起来,还喝光了所有的瓶装水,然后才回到甲板上。他看到星光闪烁,在与月亮交换着目光,可惜看不到什么陆地,这不足为奇,因为就在三百年前,他所凝视的那座岛让奴隶们在一瞥之下失去了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