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第3/4页)
游了一会儿,他觉得该向陆地——也就是栈桥前进了。就在他两腿夹水准备转身的时候,一股旋涡圈住了他,把他拖进了一条无船的宽阔航道。他拼命想从旋涡中游出来,被推得接连转了三圈。就在想呼吸的欲望无法忍耐之时,他的头部探进了柔滑的空气中,身体也平稳地躺到了水面上。他一边踩水一边调整呼吸,几分钟之后再次向栈桥游去。旋涡再一次箍住他的脚踝,用它那湿漉漉的喉咙吞没了他。他一路下沉,却发现并非像他想的那样沉入海底,而是被卷进了一个旋涡。他一心只想着,我在逆时针打转。这个念头刚刚浮现,海水已经变得平缓,他也浮上了水面。他再一次踩水,咳嗽,吐水,摇头,把耳朵里的水甩出来。歇够之后,他决定游蝶泳,以防双脚像前两次那样从右侧被吸住。但在他劈开前面的海水时,他感到一股轻而稳的压力沿着胸、腹直到大腿,犹如一个执着的女人在用手推着他。他竭力想冲出去,却没有成功。那只手在迫使他远离海岸。这个男人回过头去,想看看身后有什么东西。他看到的只是水,在斜阳的照射下被染成一片血红,犹如一颗新剥出的心脏。右方远处便是“斯托尔·柯尼格斯加尔顿”号,头尾被夕阳照亮。
他快没力气了,他心里清楚,绝不能浪费体力去和洋流抗争。他决定让它带着自己漂上一会儿。也许洋流会消失的。无论如何,他都会借这段时间恢复体力。他尽力在水中漂流,海水在充满氨气味的空气中掀起、拍动,颜色越来越暗。他知道,他身处一个从不知晓也不会知晓黄昏的地方,很快他就会向一团漆黑的海平面进发。法兰西王后岛上已经点起灯火,被刚刚升起的星光刺穿的天空仿佛在哭泣,而散乱的灯火则如同泪珠。海之女神仍在用掌心捧着他,护着他向深海中漂去。他突然看到左方亮起新的灯——一共四盏。他判断不出距离,但他知道那是在一只小筏子上点亮的。同样突然地,海之女神撤回了手掌,他便游向了那只在蓝色而非绿色的海水中抛锚的小船。
靠近小船时,他兜了个圈子。他什么都听不见,谁也看不见。他游向小船左舷,看出上面写着“海鸟二号”,一条三英尺长的绳梯轻轻拍击着船头。他抓住绳梯的一根横档攀爬上船。他轻手轻脚地穿过甲板。这里看不到阳光,他那双帆布鞋也不见了。
他后背抵着驾驶舱的墙壁,沿甲板侧身而行,目光窥进驾驶舱弧形的舷窗。舱中没人,但他能听到从下面传来的音乐声,能嗅到带有浓重咖喱味的烹调气息。若是突然有人出现,他脑中空空的不知如何应付。最好别做什么计划,别编什么故事,因为不管多么完美,准备好的故事听起来反倒最像谎言。对方的性别、体重和举止自会让他决定该讲些什么。
他向船尾走去,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下一段舷梯。乐声更响,咖喱味也更浓了。最远处的一扇门虚掩着,光亮、乐声和咖喱味都来自那里,离他稍近处有两扇关着的门。他选择了第一扇;打开后,里面是一个黑暗的壁橱。他迈步进去,在身后轻轻把门关上。里面有浓重的柑橘和油脂气味。什么都看不清,他在原地蹲下,聆听着似乎是从收音机或留声机里流出的音乐。他在黑暗中缓缓伸手向前,手臂所及之处什么也没摸到。他把手向右方探去,触到了一面墙。他向墙蹭去,然后背靠着它滑坐到地上。
他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保持警觉,但海之女神用指节合上了他的眼皮。他睡得像块石头。
轰鸣的引擎没有吵醒他——他多年来在比这吵闹得多的环境中也能入睡。小船的倾侧也没妨碍到他。在引擎声被忽略之前,又冒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新鲜而动听,她粉碎了他的梦中生活。他醒来时想到一条短街,街上是装有白门的黄房子,女人们让门大敞着,向外面喊:“快进来吧,你这个小宝贝儿。”她们的笑声如同被子般展开,包覆在命令之上。但这个女人的声音中却什么都没有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