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涵妮(第57/72页)

看完了云霓这封信,云楼彻夜无眠,躺在那儿,用手枕着头,他瞪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父亲,你何苦?他想着,痛苦地在枕上摇着他的头。杨家怎么得罪你了?涵妮不幸而病,她本身又有何辜?父亲,你何等忍心!何等忍心!可是,事已至此,他将何以自处呢?回去?怎么丢得下涵妮?不回去?难道真的不顾父子之情?涵妮和家庭,变成不能并存的两件事,在这两者之间,你何从抉择?

清晨,他带着份无眠后的疲倦出现在餐桌上,头是昏晕的,眼光是模糊的,面容是憔悴的,情绪是凌乱的,涵妮以一份爱人的敏感盯着他,直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雅筠也微蹙着眉,研究地看着他。他默默无言地吃着早餐,一直神思不属。终于,涵妮忍耐不住地问:

“你有什么心事吗?云楼?”

“哦,”云楼惊悟了过来,“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愁眉苦脸?”涵妮追问。

“真的没什么,我只是没睡好。”他支吾着。

“怎么会呢?棉被不够厚吗?”涵妮关怀地问。

云楼摇了摇头,无言地苦笑了一下,算是答复。饭后,涵妮坐在钢琴前面,热心地弹着《梦幻曲》,扬起睫毛,不住用讨好的、带笑的眸子注视着云楼。当她发现云楼根本没有在听她弹琴,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眼光,他倚在窗子前面,只是一个劲地对着窗外无边无际的细雨出神。她感到受了伤了,感到委屈了,还感到更多的惊惶和不安。停止了弹琴,她一下子从钢琴前面转过身子来,嚷着说:“你怎么了吗?为什么变得这样阴阳怪气的?”

“哦!”云楼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急急地走到涵妮身边,他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涵妮嚷着,“你就会说没什么!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你瞒着我!”

“没有,涵妮,你别多心,”他勉强地解释着。

“我要知道,你告诉我,我要知道是什么事!”涵妮固执地紧盯着云楼。

“涵妮,”云楼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凝视着涵妮,他忽然想试探一下,“我在想——我可能回香港去过旧历年,一星期就回来,好吗?”

涵妮的脸一下子变得雪白雪白,她瞪大了乌黑的眼睛,喃喃地说:

“你要走了!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要走的,你走了就不再会回来了,我知道的!”仰头看着天,她的眼光呆定而凄惶,“你要离开我了!你终于要离开了!”

她的神情像个被判决死刑的人,那样的无助和绝望,凄凉而仓皇。坐在那儿,她的身子摇摇欲坠,云楼发出一声喊,赶过去,他一把扶住了她。她倒在他怀里,眼睛仍然大大地睁着,定定地凝视着他。云楼恐慌而尖锐地喊:

“涵妮!涵妮!我骗你的,我跟你开玩笑,涵妮!涵妮!涵妮!”

涵妮望着他,虚弱地呼出一口气来,无力地说:

“我没有晕倒,我只是很乏力。”

“涵妮,我在跟你开玩笑,你懂吗?我在跟你开玩笑。”云楼一迭连声地说着,满头冷汗,浑身颤栗,“涵妮!涵妮!”把头埋在她衣服里,他抖动得非常厉害,“涵妮,我再也不离开你!我永远不离开你!涵妮!”

雅筠被云楼的呼声所惊动,急急地跑了过来。一看这情况,她尖声叫:

“她怎样了?你又对她怎样了?”

“妈妈,”涵妮虚弱地说,“我没有什么,我只是突然有些发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