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方之强(第7/10页)

亚英想这又是新鲜,且看看是什么玩意。立刻听到宗保长笑了出来,连道:“王老板,你来得正好,你来得正好。我带你来请教我老师。”说着,把那个老头直引到亚英面前来。亚英站起来让坐时,宗保长道:“区先生,不要客气,我正要向你请教哩。”郝芏老板手捧着红纸帖儿连连的拱了几下手道:“请教,请教!”亚英笑着望了宗保长道:“贵地方上的事情,我可百分之百的外行。”宗保长拉了亚英的手坐下,又递上一支纸烟,然后笑道:不是区先生来了,我硬是不晓得怎样下笔咯。这个月十六日,是我祖老太太一百岁生日,地方上一班朋友,硬要替我热闹一下,我朗格都辞不脱。力亚英不由把身子向上升了一升,问道。“一百岁,那应当热闹一下子呀。这是陪都的人瑞,不但朋友们要热闹一下子,而且还应当呈请政府给奖呢。”宗保长道:“不对头,要是我祖老太太还活在世上,那还用说,自然要向政府请奖。他们是替我老太太作阴寿,为哈子要作阴寿呢?我这位祖母二十多岁守寡,守到七十岁,硬是苦了一辈子,朋友说趁她老人家这一百岁的日子,请请菩萨,念一堂经,让她早升天界。我想,我现在混得有一碗饭吃,也是这位过世的祖母保佑的,她在世的日子很喜欢我,等我长大成人,她又去世了。我没得机会尽我的孝心,如今给她作个百岁阴寿也好,我这样一点头,朋友们就驾试起来罗。这位王老板,是前面这条街上的甲长,他就最热心。”

亚英听了他这番解释,已知他和祖母办一百岁阴寿是怎么回事。便笑道:“那算我赶到了这场热闹,到那天我一定前来拜贺。”宗保长笑道:“我先请教了再说,他们都教我下请帖,我说那要不得,作阴寿究竟和作阳寿不同。去年年底,我自己就作过一次生日,还不到一年,又来一趟,那有点招摇。我办这件事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我就只下一张知单。知单是预备了,硬是一句也不说明,那又不妥当,剔个晓得啥子事请客?所以我想在这知单前面写上几句话,区先生请教请教。”说着又递了一支烟过来。亚英自也不便推却,笑道:“这也是酬世锦囊上所找不到的例子,好在宗保长刚才和我所说的那段话,理由就很充足,就把这段话写在知单前面就是。”宗保长听这话,表示着很得意,向王甲长笑道:“我就说过,我那个办法要得,果然如此,快拿笔砚来。”他突然昂起头来,在人丛中喊叫了出去。

幺师随声捧着笔砚来。原来那两个长衣人和一个短衣人,也跟着过来。短衣人笑道:宗保长,请不请我们吃酒?宗保长把口角里衔的短旱烟袋,取了出来,指着他道:“你们三位吗,只要在公事上少和我扯两回拐,我的私事倒是不敢烦劳大驾咯。”那短衣人抱着拳头就连连拱了几下,笑着说:“言重,言重。”

宗保长对于这三个人,似乎有些感到兴趣,虽是和亚英正有要事商量,他还是抽出身子来和他们办交涉。因道:我并不是说笑话,在这地面上为公家服务,公事要大家帮忙,私事也要大家帮忙,大家在私交上尽管对我很好,公事上让我脱不得手……他说话,一句的声浪比一句高,说到这里,已经是透着一点生气的样子。三人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拦着笑道:“就是就是,都照宗保长办,请过来我和你说。”宗保长绷了脸道。“咬啥子耳朵,别个不晓得,说是开色袱。”他说是说了,可是人依然走了过去。这次不在茶馆里说话,到街上一同转进一条冷巷子里去了。

亚英这就想到,别看他仅仅是作了个保长,在这几条街上施展得开的,那还只有他。为作阴寿而请酒受贺,在中国社会上,虽有这个可笑的习惯,但必须风气极闭塞的地方才会存在,这不过是打秋风。至于繁华开通地面,打秋风的办法有的是,借做阴寿为名的,却渐渐地少了。而宗保长呢,新之旧之,左之右之,尽可随便。他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就不住发出微笑。王甲长看了,宗保长已经走远,便低声笑道:“区先生,你说这件事笑人吗?”亚英笑了笑。王甲长道:“这件事瞒上不瞒下,说明了也不生啥子关系。你想吗,在保甲上作事,这条身子就卖给公家了。由早晨到天黑,没得一下子空,有时天不亮就要起来,这样的忙,你说自己的生活,朗格管得过来,为公家作事,就要在公家打点主意过生活,这是天公地道的事吗!所以一年之内,我们总要想点办法。宗保长自己还年轻,自己刚作生日,他又没得老太爷老太太,我们想来想去,没得相因的法子,只有把他祖老太太请出来作阴寿。好在大家明白,就是这么回事,作阴寿作阳寿,那是个名堂,不生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