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方之强(第6/10页)
亚英看他这一身穿着,又看他满面风光,分明是生活有个相当的办法,自己并非探听保长生活来的,这倒无须去和他深辩,端着茶碗喝了口茶,因笑道:“我今天到这里来,有点小小的事情请教。”宗保长连称好说好说。亚英道:“真的,有一件事向你打听,你这一区里,有一个摩登小姐单独住家吗?”宗保长偏着头想了一想,摇摇头道:“没得。你说是姓啥子的吗?”亚英于是把青萍的面貌姿态形容了一番,又说她能国语,能川语,又能说苏白。宗保长道:“有这样一个人,三天两天改装,有时穿大衣,有时候穿洋装,大衣就有好几件,皮的,呢的,各样的都有。有时候又穿旗袍,是大红绸子的周围滚着白边。”亚英道:我就问的是这个人,她姓黄,也许她说是我本家,就不知道她报户口,报的姓什么?宗保长笑道:“她不住在这里,这里五十二号有家姓张的,她常来她们家作客。她是位小姐吗?有时候她同一个穿洋装的人,同去同来。那人好像是她老板,又好像是她兄弟。”亚英心里倒跳了两跳,但强自镇定着,笑问道:“你是根据哪一点观察出来的呢?”宗保长道:“要说是她丈夫吧,那人年纪太轻,还是个小娃。要说是她兄弟,两个人亲热得很。我长这么大岁数,没看到哪个兄弟姊妹会有这样亲热的。”亚英听到这里,觉得有点路数了。正待跟着向下问,只见一个穿旧布大褂,赤着双脚的人,黄黝的脸上,眉眼全带了愁苦的样子,抱着拳头,向宗保长拱了拱,带着惨笑道:“宗保长,这件事,无论朗格,都要请你帮帮忙。”说着,他那只满生了鸡皮皱纹的右手,伸到怀里去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卷钞票,颤巍巍的送到他面前来。宗保长向亚英看了一眼,脸上似乎带有三分尴尬,却不接那钱,手扶了嘴角上的烟嘴子,斜了眼看那钱道:“不忙吗,好歹我把东西替你办来就是。”那人已把钱掏出来了,怎敢收了回去,便走向前半步悄悄地将钞票放在桌角上。宗保长道:“就是吗,耍一下儿来。”那人鞠着半个躬,然后走了。
宗保长斜靠了桌沿坐着,衔了纸烟嘴子,要吸不吸的看着那人走出茶馆去,然后回转头来向亚英笑道:“地面上事真罗连得很,买柴买米都要保甲作证明,吃自己的饭,天天管别个的闲事,这个人就是托我买相因家私的,你看,又是来罗连的。”说着,他扯出嘴角上的烟嘴子,向茶馆外面指了去。
亚英向外看时,共来三个人,一个短装,两个长衣,都像是小生意买卖人的样子。他们走进门来同向宗保长点着头。宗保长站起来相迎,说了句“吃茶吗?”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向他陪着笑道:“我们还有事,说两句话就走。还是那件事,我们这三家,打算共出一个人,要不要得?一家出人,一家出钱,一家出衣服……”宗保长不等他说完,把头向后一仰,微翻着眼道:说啥子空话!你们以为是我要人,我要钱,没有把公事给你们看!那另外两个人已经走到里面去了,其中那个穿短衣的人叫道:“宗保长请过来吗,我和你说吗。”宗保长随手将那卷钞票拿起,揣在身上,向亚英点了个头,说句请坐下,自向里面去了。
亚英遥看他四个人唧唧咕咕的说了一阵,那宗保长的脸色紧张一阵,含笑一阵,颇有点舞台作风。心想:这些来找保长的人,似乎都有点尴尬,大概是为了有生人在这里,所以见面说话,老是半吞半吐的。为了给人家方便,还是自己走开吧。正待起身,却见一个半白胡子的生意人,身穿半新阴丹大褂,罩着了旧羊皮袍。头上照例戴一顶入门不脱垂边酱色旧呢帽,而呢帽里面还用一条手绢包着头,这可以说头上是双重保护,而下面呢,却是赤了双脚,踏着一双新草鞋。他手上捧了一叠红纸帖,口里叫着“保长”,径直向里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