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餐之间(第9/12页)

“慕容,你只好谈谈棉纱多少钱一包,洋火多少钱一箱;谈当年的科举,你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吗?你罚人家的酒,说明了,你还不是不知道吗?”区老太爷见蔺慕如又当面抢白这家伙一顿,倒也痛快,但是慕容仁并不红脸,笑道:

“我是该罚。遇到这样有身份的人,我们竟不知道欢迎,罚罚罚!”说着端起杯子,又喝了一杯。蔺慕如并不睬他,却回转头来向区老太爷道:老先生一向在哪里服务?他答道:“过去只不过在大学里中学里教几点钟书罢了。抗战入川以后,学校都没有迁川,和学校脱离关系了。”蔺慕如道:“在学校里当然是担任国文了。”他道:“是的,不过历史也凑合。”说着微微一笑。蔺慕如道:“国学丛书里面有几部著作,署名区小浦的,那是庄正先生的昆仲行吧?老先生笑道:小浦是兄弟的笔名。”蔺慕如抱了拳头道:“失敬,失敬!那几部书,我都看过,十分有根底。这样好的学问,何至于去教家庭馆,改天请到舍下去叙叙,虽然先兄去世了,我高攀一点,总算是师兄弟,若不是我谈起书画来,几乎失之交臂。老先生什么时候得闲?府上在哪里?我送帖子来,博士作陪。”区老先生笑道:“不必了,我改天到公馆里去拜访。”

钱尚富年轻些,对于“进士”、“翰林”、“国文”、“历史”这一套名词,根本少闻少见,不知道区老先生何以让蔺二爷突然敬重起来,料着这里面定有很大的原因。蔺二爷都这样客气,捧二爷的人那还有什么话说?于是笑着站起来道:“二爷赏我们一个小脸,让我们来请,好不好?”蔺二爷笑道:“我是想邀着老先生谈谈文学。这个行当,你们不行。有你们在座,一谈生意经,让人扫兴之至。”钱尚富没想到这一下马屁,完全拍在马腿上,听那番言语,比慕容仁碰的钉子还大,红了脸苦笑着,不敢向下说了。

区老先生究竟是个忠厚长者,觉得让姓钱的太下不来,也就笑道:“我也很愿叨扰钱先生的,不过两顿吃,我不愿一顿吃了,可否分批的叨扰呢?”蔺二爷笑道。“可以的,老实告诉阁下,他们是钱挣钱,挣的既多,而且不费一点力量,大可扰他。你我是凭脑力挣钱,不能和他们比的。”他说着自端起酒杯来喝酒,毫不在乎。

坐在下位相陪的郭寄从,始终不敢插言,听到蔺二爷这话,心里有点不服,要说用钱挣钱,谁也不能赛过他去。这次柴自明托西门德卖棉纱,在他那里绕个弯子,他就分去了盈利百分之四十。人家还是钱挣钱,他连本钱都不要,就靠他那点身份。大家和蔺二爷也不过认识两三个星期,应当客气一点才对,可是他和人家说起话来,总是挖苦带骂,让人受不了,以后还是少和他见面吧。郭寄从心里如此想着,眼神就不免向蔺慕如多打量两次。蔺慕如恰是看见了,手扶了酒杯向他问道:“寄从有什么话想说?”他不能不开口了,笑道:“我也无非是想请区老先生。”蔺慕如笑道:“这有什么可踌躇的?你径直说出来就是了。你还是想请老先生教书呢?还是请老先生吃饭呢?”郭寄从笑道:“都请。”

蔺二爷忽然转过脸来,向慕容仁道:“你们的子弟若是能请到区老先生教书,那是你们的造化。世上只有人才才能教出人才。慕容,你打算送老先生多少束惰?”慕容仁对束惰两个字,却是不大懂,微笑了,只好望着。蔺二爷笑道:“也是我大意,我也没有告诉你‘束惰’两个字怎样解释。这个典出在《四书》上,孔夫子说人家送他十挂干肉,他也就肯教,所以后人就把送先生的款子叫‘束?’。这个‘惰’字,下面不是三撇,是像‘月’字的‘肉’字,懂了吧?”慕容仁笑道:“懂了,懂了!说起就想起来了,这两个字在尺牍大全上看过,只是不知道下面是个像‘月’字的‘肉’字,我以为是‘修身’的‘修’字呢!真是和二爷多说几句话,也得不少学问。”蔺二爷道:“你怎么款待区老先生呢?”他笑道:“我实在不知道怎样办才对,打算听候二爷的命令。”蔺二爷正想着说个数目,茶房来对蔺慕如道:“那边席上请。”他站起来,和区老先生握着手道t“我们一见如故,今天有事,我不能奉陪,改天我送帖子过来专约。”说罢,对其他各人只点了个头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