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心理学博士所不解(第6/9页)

西门德已经把开水淘饭倒了三碗下肚。进屋里去擦脸,他隔了屋子问道:“所谓朱小姐”是令兄的爱人了。这个人应该是有知识的女子。她以为司机的地位,比中学教员的地位低吗?亚男向屋里笑道:“西门先生对于某一部分妇女的心理,应该知道得比她们自己还多。这还用得着问吗?”说到这里,那个刘嫂来收堂屋桌上的碗。亚男便操着川语向她笑道:“刘嫂,你屋里老板是做啥子的?”刘嫂透着难为情,把头低下去,叹口气道:“不要提起。”区老太爷道:

“这当然用不着问。她老板若是收入还可以,她又何必出来帮人家?”刘嫂已经走出堂屋门去了,听到这话,却回过头来道:“他倒是可以赚石把米一个月。”亚男哼了一声道:“能赚石把米的人,还不能养活你吗?”刘嫂道:“他自己就要用一大半,剩下几个小钱做点啥子?”说着,她下楼去了。亚男摇摇头道:“这里面有秘密,石把米的钱一个月,比我们兄妹挣的多之又多了。是个什么职业,还不能养活妻子呢?”

西门德手指里夹了一支土雪茄,笑着出来,摇手道:“没有秘密,她丈夫是拉黄包车的。本来他每天所入,应该能养活家口。可是中国的车夫轿夫,根本是一种人力的出卖,就我所知,刘嫂的丈夫是拉近郊生意的,或者拉一天,休息一天,或者拉半天,休息半天。到了休息的时候,茶酒馆里一坐,四两大曲,一碗回锅肉,这不算的耗费,高兴,晚上还到茶馆里去听说书的说一段《施公案》。这种生活方式,怎么养得起家口?在他自己呢,总算出卖力气,一天工作也好,半天工作也好,似乎没有白吃。可是他所出的力气,只是为另一种人代步,对于国家社会生产,毫无补益呵!这话说出题外去了。刘嫂之不能不出来帮人家,这答案可以明白了。”亚男笑道:“同时,她也代答了另一个问题,就是妇女们对于丈夫职业的高低,比收入多少更要重视些。假如刘嫂的丈夫是个中小学教职员,尽管收入少,她一定也自负的说,你不要看我帮人家,我丈夫还是个先生呢?”西门德笑道:事实不尽然。假如她丈夫是位教书先生,他就为了那长衫身份的顾虑,不出来佣工了。纵然出来佣工,她也不会说出丈夫是教书先生。你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吗?有一位小公务员,白天到机关里去办公,天黑回家,把制服一脱,就在电灯所照不到的马路上拉车。这种人自然可予以同情,可是他那长衫观念,依然在作崇。既然是拉车了,为什么白天不能拉?他以为晚上拉车,是饱肚子,白天作公务员,是保留面子;用两重身份出现,可以说小小的名利双收。其实瞒着人卖苦力,白天在机关里暗想,自己是个车夫,晚上拉车,又暗想自己是个芝麻大的官,二十四小时吃苦,还是鬼鬼祟祟,内心更为痛苦。干脆拉车就拉车,工作时间拉长,多挣几个钱,心里也痛快。这年头,身份能作什么?亚男笑道:“怪不得西门先生,要不教书另找出路了。可是在你的文章上,在你的演讲词上,并没有变更向来的主张。”西门德将右手依然夹着那截雪茄,左手抬起来搔着头发皮,微笑道:“若是我的主张,要那样公开的表示变更,我的发财机会,就相距不远了。”亚男是反对三哥变更工作的。听西门德的话,显然是以发财为目的,其他在所不问。这话就不便向下说,微笑着默然坐了,打算找个机会下楼去。

就在这时,听到楼梯板上一阵皮鞋声,抬头看时,正是区老太爷第二个儿子亚英回来了。他没有戴着帽子,头发梳得溜光,一套浅灰色的西服,穿得笔挺。西门德看到,站起来和他握了一握手,笑道:“亚英兄,一个星期没有回来了。”亚英笑道:“所里太忙,实在分不开身来。博士也忙?说着在对面椅子坐下。西门德吸着土雪茄,摇摇头坐着,因道:我这个忙是瞎忙,忙不到一个大铜板。”亚英两手提了提西装裤脚管,然后伸了脚,叹口气道:“谁又不是忙得没一个铜板?西门德道。我正有一句话要问你。现在有几个走运的医生,每天收入几千元,你老哥既是替人家帮忙,打个一折,每天也该有几百元收入,何以也和我们这穷措大一样,总是叫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