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8/14页)

“竖琴太难演奏了。老是出问题。你对着琴喘口气,”她说,“它就走音了。费劲让竖琴保持良好的状况让我发疯。把它搬来搬去——就像搬动一架航空母舰。”

“那你为什么弹竖琴呢?”

“因为指挥说对了——我是傻。双簧管演奏者是聪明的。小提琴演奏者是聪明的。但演奏竖琴的人不是。竖琴演奏者是傻子,低能的傻子。选上一个如竖琴一样会毁了你的生活的乐器的人会有多聪明?如果不是那时我只有七岁,太傻,不知道此事之不妥,我决不会开始弹竖琴,更不用说现在还在弹了。我甚至意识中不记得弹竖琴以前生活的样子。”

“你为什么那么小就开始弹琴?”

“大多数去弹竖琴的小女孩之所以去弹竖琴是因为妈妈认为她们去弹这琴是多么美好。它看上去那么美丽,所有的音乐是如此甜美,是在小房间里文雅地演奏给文雅的人听,他们对此是毫不感兴趣。琴柱以金箔涂就——得戴着太阳眼镜去看。真是精美。它竖在那里,让你无时不想到它。它又是那么庞大,你永远无法把它搁起来。搁到哪里呢?它总是竖在那里嘲弄你。你永远无法摆脱它。就像我母亲。”

一位仍穿着外套手拎一个黑色小箱子的年轻女人突然出现在西尔菲德身边,一口英国口音,为她到迟了而致歉。和她一起的是一位黑头发的结实的年轻人——装束高雅,把他年轻丰满的身体挺得军人一般直,仿佛穿的是可展示他所有特别优点的紧身衣——和一位有着处女般敏感的年轻女性,外表成熟,接近丰满,一头瀑布般略带微红的金色鬈发,衬托出她白皙的肤色。伊夫·弗雷姆急急上前迎接所有新来的客人。她拥抱了带小黑箱子的女孩,女孩的名字叫帕梅拉,接着帕梅拉把她介绍给那对漂亮的情侣,他们是订了婚的,很快要结婚了,他们是罗莎琳德·哈勒戴和拉蒙·诺古拉。

几分钟内西尔菲德就在图书室里了,膝头靠着竖琴,支在肩膀上,她在调音,帕梅拉已脱了外套,在西尔菲德身旁手指摸着长笛的音,坐在她们两人旁边的是罗莎琳德,她在给一种弦乐器调音,我先以为那是小提琴,但不久便发现是稍大些的中提琴。渐渐地,客厅里的人都转向图书室,伊夫·弗雷姆站在那里等待大家安静下来。伊夫·弗雷姆穿着的那件衣服,后来我对母亲尽我所能形容过,母亲告诉我那是一件白色打褶的雪纺绸长裙,小披肩是翠绿色的雪纺绸带。我对母亲形容我记得的她的发式,母亲告诉我那叫做卷羽发型,四周全是长长的鬈发,头顶的头发则是平的。就是在伊夫·弗雷姆耐心等待的时候,隐隐的微笑更显出她的可爱(我觉得她是显得更迷人了),清晰可见她体内正升起一股欢快的兴奋。当她说,“有样美丽的事要来临了,”她所有的谨慎优雅似乎就要被一扫而空。

那是场很好的表演,尤其是对于一位在半小时后就要又坐上一百零七路纽瓦克公共汽车回到只有令他沮丧的紧张气氛的家的青年。伊夫·弗雷姆在不到一分钟里来了又去了,但就是她身着白色打褶雪纺绸长裙和披肩迈下台阶回到客厅的堂皇姿态,她就赋予整个晚上一种新的意义:人生为之存在的奇遇将要展开。

我不想弄得好像伊夫·弗雷姆出现是在扮演一个角色。远非如此:那展现了她的自由,不受阻拦,无所畏惧的伊夫·弗雷姆,有一种沉着的意气扬扬。甚至可以说,仿佛我们被她指定了我们人生的角色——我们是享有特权的灵魂,最钟爱的梦想已获实现,现实已让位给艺术的魔法;某种丰富的隐藏的魔力已将那晚的世俗社交功能净化,洗涤了那群耀眼又是半醉的所有恶劣天性和卑劣计划的集合。这个幻象的产生差不多是没有什么的:只是图书室台阶边上发出的几个发音完美的音节,一个曼哈顿晚会上所有无意义的追逐私利皆化作遁入美学享受的浪漫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