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3/18页)

我把这个插写在这里,以后不会再写到它给我父亲带来的伤害。我指望读者在合适的时候会想起它。

我和艾拉一起离开父亲的办公室,去庆祝我即将在夏天去锌镇,其实我们心意共通,是为了庆祝我们赢得了我的父亲。我们去几条街外的斯托西餐厅吃斯托西的一种塞得满满的火腿三明治。在四点十五分的时候,我和艾拉吃了那么多,等到回了家,差五分六点时,我一点胃口也没有,坐在餐桌旁我的位置上,其他每个人都在吃母亲做的晚饭。就在那时,我在父亲脸上看到了伤害。这伤是早在我和艾拉一起走出他办公室的门而没有留下来在下一个病人来之前和他说上几句话时就种下的。

起初我尽力去想也许我是自觉愧疚而幻想出了那处伤,因为我和《自由勇敢者》里的铁林差不多是手挽着手离开时虽然未必对他有所蔑视,但确是有种高高在上之感。父亲不想有人偷走他的儿子,虽然严格说来没有谁偷走谁,但他不是傻子,他知道他输了,那个六英尺六英寸高的闯入者尽管不是共产党人也是赢了。我在父亲的脸上看到一种就此认命的失望神情,他温和的灰眼睛变软了。这神情,当我独自和艾拉在一起,或是后来,和利奥·格卢克斯曼,约翰尼·奥戴或无论是谁一起时,将永不能全然忘记。在自己看来,只是听取这些人的指导就似乎多少是在背叛父亲。总是浮现出他的脸,脸上带着那神情,叠加在当时正教导我人生种种可能的人的脸庞之上。他的脸上带着被背叛的伤。

在你头一次认识到你的父亲会被他人所伤害的那一刻就够难过的了,可当你明白伤害他的人是你,他仍就需要你,超出你以为他需要你的程度,当你意识到实际上你可能会吓到他,如果你想,甚至能压服他——这念头如此有悖于通常的子女孝顺父母的意愿,竟至一点也说不通。他经历许多劳苦成为一名手足病医生,负担家庭生活,保护家人,而我现在和另一个男人跑了。找上那么多额外的父亲,就像漂亮女孩找情郎。这在精神和感情上是超出当时所能意识的危险游戏。我总把自己弄得特别的能让人接纳,尽管爱自己的父亲却仍去寻找一位父亲替身,我发现这样做有种背叛感。我并不曾为了低廉的好处对着艾拉或其他任何人指责过父亲。要是我恨他,就容易多了。

我在芝加哥的第三年,感恩节放假时带了一个女孩回家。她是个温柔的女孩,有礼貌,又聪明,我记得父母亲都愉快地和她交谈。一天晚上,母亲在客厅招待姨妈,她刚和我们吃过晚饭,父亲和我以及那个女孩出去到街角的杂货店,我们三人一起坐在小隔间里吃冰淇淋圣代。有一刻我去柜台那边买一种管状的剃须膏,回到桌上的时候,看到父亲对那女孩倾着身子。他握着她的手,我听到他对她说,“内森十六岁的时候我们失去了他。十六岁,他离开了我们。”他的意思是说我离开了他。几年以后他对我的妻子们用同样的语汇。“十六岁,他离开了我们。”他的意思是说所有我人生中的错误都源自那次突然的离去。

他说的对。若不是我的过错,我会仍旧待在家中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大约两周以后,艾拉尽了他的所能讲出真话。一个周六,他来纽瓦克看望哥哥,我和他在市中心碰头吃午饭,在市政厅附近一处烧烤酒吧。在那里,花七十五美分——对艾拉是“六个角子”——就能吃上炭烧牛排三明治,配菜有烤洋葱、酸菜、家做的薯片、酸卷心菜丝和番茄酱。甜点我们每人叫了一份苹果派,配一片韧韧的美式奶酪,艾拉介绍给我这种组合,我以为这就是在“烧烤酒吧”里男子汉吃饼的方法吧。

然后艾拉打开他带的一个包,递给我一张唱片,名字叫做“苏联军队合唱团和乐队精选集”。指挥鲍里斯·亚历山德罗夫。男低音阿尔图尔·埃森和亚历克西·谢尔盖耶夫,高音尼古拉·阿布拉莫夫。唱片封面是一幅指挥、乐队和合唱团的合影(“照片提供,‘苏联图片社’”),约两百人,都身着俄罗斯军服,在宏伟的大理石人民大厅内演奏。俄罗斯劳动人民的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