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6/22页)
奥戴灰色的头发,比艾拉年长大约十岁——“他这样的岁数怎么入的伍呢,”艾拉说,“我还是没搞明白。”他六尺高,瘦得如电线杆一般,却是艾拉遇到过的最强硬的家伙。奥戴随身带着一个轻便的拳击袋,用来训练击拳速度。他出拳又快又猛,“若是不得已,”他能一次击败两三个人。并且奥戴还极有才能。“那时,对政治,对政治运动,我是一无所知,”艾拉说道。“我区分不出不同的政治哲学或是社会哲学。然而这个人跟我讲了不少,”他说。“他讲到了劳动者。讲到美国普遍的社会状况。政府方面对工人利益的损害。他所说的都有事实为依据。他不尊奉传统教育吗?奥戴是极不信奉传统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遵循惯例。是的,奥戴为我做了很多,我明白。”
那时奥戴和艾拉一样没有结婚。“牵缠不清的关系,”他对艾拉说道,“无论在何时,我都不愿掺和在其中。而孩子,依我看来,随时都会受到人性恶伤害。”虽然奥戴所受的教育不过比艾拉多上一年,他却靠着自己“训练自己有了技能”,用他的话说就是,“在口头和书面辩论方面”,方法是自各种各样的书籍中不作甄别的大段大段抄写下来,再借着一本小学语法书,辨析这些句子的结构。就是奥戴给了艾拉那本他说是重塑了他生命的袖珍辞典。“我有了这本辞典,在夜里阅读,”艾拉对我说道,“就像读小说那样去读。我让人给我寄了一本《罗热同义词汇编》。白天卸了一天船,每到晚上还要学习词汇。”
他发现了阅读的乐趣。“有一天——这一定是部队犯下的最大的一个过错了——他们寄来一整套文库丛书。真是个大错误,”他笑道。“到后来我大概把那些书都读过一遍。他们搭了一座活动房来搁书,打好书架,对大家说,‘想看书就来拿。’”是奥戴告诉他——现在他仍旧告诉他——拿什么书。
早先,艾拉给我看过三页纸,上面题着“给林戈尔德的几条具体建议”,这是他们一起在伊朗的时候奥戴写的。“第一条:手边常备词典一本——一本富含同义词、反义词的好词典——就连给送奶工写张便条时也要用。要运用词典。不要依照积习胡乱揣测单词的拼写和确切的含义。第二条:隔行书写,以便后来添加东西和加以修正。就个人书信而言,这是否有悖正确用法,我毫不在意。因为这样可以做到表达准确。第三条:不要把文字排得紧紧的不作分段。每论及新的概念,或进一步阐述已有的论题时,要另起一段。这样可能会显得文体变化突兀,但可提高文字的可读性。第四条:避免用词陈腐。即令是非用不可,也要把你读过或是听过的东西换种方式表达,而不是直接引用原文。读书会那天晚上,你用来陈述观点的一句话:‘我已简要说过现存体制的一些弊端……’铁人,这是你读来的,不是你自己的,是别人的。听起来像是从罐头里冒出来的。假使你如此来表达同一个观点:‘就我在伊朗的所见,我论及了土地私有权的影响和外国资本的垄断。’”
总共有二十条,艾拉给我看是为帮助我的写作——不是为了我写的高中广播剧,而是为我写的日记,计划中这些日记为“政治性的”,我开始在想起来的时候就写下自己的“思考”。我是仿照艾拉开始记日记,而艾拉则是仿照约翰尼·奥戴。我们三个用的是同一个牌子的笔记本:伍尔沃思店出的一种简易小本子,一页五十二行,约四英寸长三英寸宽,页首钉在一起,夹在印有斑驳棕色色块的硬壳封面和封底之间。
奥戴来信中每提到一本书,随便什么书,艾拉都会弄到一本,我也是如此。我径直去图书馆去借来。“最近我在读鲍尔的《青年杰弗逊》,”奥戴写道,“同时也在读其他有关早期美国历史的著作。那个时期的通讯处是具有革新思维的殖民者扩大自己理解力和协调计划的主要代表机构。”我就是因此而在中学时读到《青年杰弗逊》这本书。奥戴写道,“几周前,我买了《巴特里特格言集》第十二版,说是作参考书用,其实是为着翻阅这本书得到的那种愉悦,”于是我到市中心的大图书馆,坐在参考书中间,照我想象中奥戴那样去翻看《巴特里特》,手边放着日记本,一页页翻看,找寻那些智慧,加速令我成熟,使我成为值得他人认真对待的人的智慧。“我定期购买《共新》(布加勒斯特出版的机关杂志),”奥戴写道,可是《共新》——共产党新闻局的缩写——我知道本地图书馆不会有,出于谨慎,我也没有去查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