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4/22页)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内森,”他对我说。“你注意看哈里·杜鲁门。哈里·杜鲁门的政纲中有公民权的条款,现在他已经甩掉了那些南方分子,你留心看着他的作为吧。”
那一年,脱离民主党的不只是华莱士,还有父亲提到的那些“偏狭的家伙”,南方民主党,他们建立了自己的政党,州权力党,即“南方民主党”。他们推选南卡罗来纳州州长斯特罗姆·瑟蒙德竞选总统,他是个狂热的种族隔离分子。南方民主党也会拉走来自南部通常投给民主党的选票,这是杜威在选举中获得支持以压倒多数票击败杜鲁门的又一原因。
每晚在厨房用晚餐时,我都尽我所能说服父亲投票支持亨利·华莱士和恢复新交易原则,而每晚父亲则尽力要让我明白这一类选举中妥协的必要性。可是,我是以托马斯·潘恩这位美国历史上最不妥协的爱国者为英雄的,只是听到“妥协”这词的第一个音节,我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对着他,母亲和我十岁的弟弟说,我再也不能在父亲在场时坐在那张餐桌前吃饭,每次我要离开了,弟弟都要用一种夸张的愤怒语调一再对我说:“投给华莱士就是投给杜威。”有一个晚上,晚饭时,父亲换了一种策略,就共和党轻视我所珍视的经济平等和政治公正的所有意义对我进行更深入的教育,可是我全然听不进去:论及黑人权利,两大党派同样缺乏良知,同等漠视资本主义体系内在的不公正,对于因为我们国家蓄意挑衅激怒热爱和平的苏联人民,而给全人类带来的灾难性后果一概视而不见。我含着泪一字一句地对父亲说:“你真令我惊讶,”好像他才是那位毫不通融的儿子。
更令我惊讶的还在后面。一个周日下午,将晚时分,父亲对我说他希望我不要去参加当晚在清真寺剧院举行的华莱士聚会。如果我们谈过以后我仍旧要去,他不会阻止我,但起码在我做最终决定之前,他希望我听完他的话。自从那个周二,我从图书馆回到家里,得意地在晚餐桌上宣布说我被广播演员铁林邀请作为他的来宾参加市中心的华莱士聚会,显然是结识铁林太让我兴奋了,他对我个人的关注又令我得意忘形,于是母亲干脆不许父亲提出他对聚会所持的保留意见。然而现在他要我听听他认为作为父母有责任来与我探讨的问题,而且希望我不要太过激动。
父亲对待我的态度认真,与林戈尔德兄弟相仿,但缺乏艾拉政治上的无畏精神和默里的文采,最重要的是,他不像他们那样似乎毫不介意我举止是否得体,会否成为一个好孩子。林戈尔德兄弟好比拳赛中的左直拳接右勾拳,将我引入大赛,我开始了解如何在更广泛范围里成长为一名男子汉。林戈尔德兄弟让我不得不用我认为与我当时身份相称的严谨缜密来回应。他们不在意我是不是做个好孩子。他们只在意我的信仰。不过呢,他们是没有做父亲的责任的,父亲的责任是引导儿子避开各类潜藏的危险。父亲须为这些操心,而老师则不会如此。父亲须操心儿子的行为,如何使他的小汤姆·潘恩适应社会生活。可是一旦小汤姆·潘恩已经为成人圈子接受容纳,他的父亲却仍当他是个小男孩来教育,那么这父亲就没指望了。没错,他是担心可能出现的那些危险,倘若不是,那就不对了。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没指望了。小汤姆·潘恩别无他法,只有将他一笔勾销,背叛父亲,义无返顾径直向前跨入人生的第一个陷阱。随后凭着一己之力——由此他的生活得到真正的统一——在整个一生中从一个陷阱迈向下一个陷阱,直至墓坑,若无意外,这总归该是他将落入的最后一个坑吧。
“听我说完,”父亲说,“然后你再拿主意。儿子,我尊重你是独立的。你要戴着华莱士的徽章上学去吗?戴吧。这是个自由的国度。不过你应该了解所有的真相。没有事实真相,你就不能做出明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