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礼(第10/29页)

“参加昨天晚上的诸伯利群星冬天舞会的有杰里·斯多利三世,优秀的化肥家族的子孙,还有精致敏感的黛尔·乔丹小姐,银狐帝国的继承人,他们独特得无法形容的舞蹈风格让所有倾慕者惊叹不已—”

我们去看的很多电影都是战争题材,战争是在我们开始上高中的前一年结束的。之后我们去海因斯饭店,而不是蓝猫头鹰,因为高中的其他人都会去那里,去玩投币式自动电唱机和钉球机。我们喝咖啡,抽薄荷醇烟。在每排座位间有高的深色木隔断,上面有黑金玻璃排气窗。杰里谈论战争,把纸餐巾折叠成几何形状,包在勺子上,又撕成飘舞的条带。他给我描述巴丹死亡行军,日本监狱营里的酷刑,东京的轰炸,德累斯顿的毁灭;他一连串说了那么多暴行,还有歼敌的数字。全无抗议之意,而是带着一种有节制的兴奋,奇怪的持续的享受感。然后他会给我讲现在美国人和俄罗斯人正在开发的武器;他把它们的杀伤力描述成不可避免,巨大无比,宇宙本身的力量都不能与之匹敌。

“生物战争—重新引进腹股沟淋巴结鼠疫—他们在制造没有解药的疾病,储藏起来。神经性毒气—通过半弱智药物控制全部人类—”

他确信会有另一场战争,我们都会被消灭。在他那博学男孩的眼镜后面,显示出一副心甘情愿而又执拗的样子,他期待着巨大奇异的灾难。很快,我以惯常的恐惧、踌躇的女性理智做出了答复,这激发他走向了极端,把一切描述得更加恐怖,挑战我的理智。这轻而易举。他接触到了真实的世界,他知道原子是怎么分裂的。我接触的唯一世界是我用书籍创造的,只对我来说是独特的、滋养的。但是我坚持着;我感到厌倦和气愤,我说好吧,假设这是真的,你为什么早上还要起来去上学?如果都是真的,你为什么还打算做伟大的科学家?

“如果世界完结了,如果没有希望了,为什么你还要什么都做?”

“我还有时间获诺贝尔奖。”他玩世不恭地说,想逗我开心。

“十年以后?”

“就二十年吧。大多数伟大的突破都是男人三十五岁以前做出的。”

说过这类话之后他总会喃喃低语:“你知道我在开玩笑。”他是说诺贝尔奖,不是战争。我们逃脱不了诸伯利的信条—吹嘘或对自己有过高的期望会招致超自然的危险。但是真正把我们拉近和绑在一起的正是这些希望,我们对彼此既否认又承认,既讥笑又尊重。

星期天下午,我们喜欢长途散步,从我家后面开始,沿着铁路线走。我们会走到瓦瓦那什河湾栈桥,然后返回。我们谈论安乐死、遗传控制群体、是否有灵魂、宇宙是否最终是可知的。我们没有达成任何一致的看法。开始我们在秋天散步,接着是冬天。在暴风雪中,低着头争辩,手插在口袋里,细腻刺骨的雪打在我们脸上。争辩累了,我们会把手拿出来,伸开双臂保持平衡,试图在铁轨上走。杰里的腿又长又瘦,小脑袋,鬈发,圆而明亮的眼睛。他戴方格呢帽、羊毛边耳罩,我记得他从六年级就一直戴着。

我记得我过去像别人一样嘲笑他。我有时仍然羞于被内奥米之类的人看见和他在一起。但是我现在认为,在他循规蹈矩接受在诸伯利的角色的方式中,有一种值得敬佩的东西,一种奇异而无情的优雅。他的必要的、令人满足的荒诞,带着宿命甚至勇敢的色彩,是我永远无法达到的。这就是他出现在舞会上带着的精神,僵直地带我舞过变化莫测的数英里的地板,在每年必须参加的棒球赛上,他无用地对着球晃来晃去,和军校学生一起行军。他不想假装成普通男生,但却做着普通男生做的事情,知道他的表现永远不会被接受,人们总是会嘲笑他。他不愿意变成别的样子,他表里如一。而我,我的自然边界要更为模糊,尽可能地吸收保护色。我开始明白也许像杰里这样生活会悠闲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