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屐(第3/8页)

浩司刚出生,就被送去远亲家当养子,对父亲几乎毫无印象。中学时,母亲病死了。浩司曾拎着书包去病房看望母亲,母亲让他掏出国语教科书,让他在扉页上写“柿崎浩太郎”的名字。

然后让他并排写上“浩一郎”,告诉他,这是他的哥哥。跟你不一样,哥哥可是个优秀生,在四谷的出版社工作哟。母亲正说着,护士进来了,赶浩司出去。从那次以后,母亲就不能说话了,不久就死了。

“找工作的时候,果然,我就在四谷一带找。大概是那时候的事,印象太深了。”

“果然”,这是浩司的口头禅。

听说外卖要送去出版社,浩司自己站出来主动请缨,没想到真能找到哥哥。一听到柿崎这个姓,他就感到呼吸困难。

“您也有您的难处。”

他本来准备闭口不提。一直极力忍耐着,这次真的忍不住了。浩司口中嗫嚅着。

原来如此,所以每次来送外卖,他都不立刻离开,一直磨磨蹭蹭。

“果然,脸也长得像。”

浩一郎也注意到了。

浩司也是大腮帮子四方脸。

“我有个外号,叫‘木屐’。”

“我的外号是‘牌’,‘麻将牌’的‘牌’。”

两人这才笑起来。

不知是不是多心,浩一郎觉得两人的笑声都有些相像。

“这么说来,您家里肤色都白一些。”

“等等。我也被人叫过‘木屐’,中学时有人叫我‘木屐’。”

两人陷入了沉默。

浩一郎想起了死去父亲的身影。父亲的外号是什么呢?身边默默抚弄啤酒杯的浩司,脑子里也想着同样的事吧。

“木屐。”

浩司抬头看着浩一郎,

“果然,两只才是一双啊。”

浩一郎大声笑起来,这个笑话真沉重。“我是你弟弟,我和你是兄弟。”浩司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说两人是一双木屐。

浩一郎一边给浩司续上啤酒,一边问他月薪多少。他还抽出浩司牛仔裤屁股口袋里露出头来的钱包,打开查看,意识到时,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浩一郎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对自己的妻子尚子和母亲,都没有做过这种动作,这大概就是兄弟之间的亲昵吧。

钱包里面空空如也。不能就这么递回去,浩一郎塞进去一万日元。浩司在旁边看着,并不作声,垂下了头。

第二天是星期天。

这是截稿日过后的第二天,浩一郎一整天都在家里无所事事,比平常更沉默。

下午茶时间尚子切了小玉西瓜。

她把西瓜切成放射状的六块。浩一郎和妻子尚子、两个孩子、老母亲五人,每人抱着一块啃起来。见盘子里还有一块,尚子说:

“每次都剩下一块。家里有五个人,切西瓜和甜瓜的时候,真是难办啊。”

浩一郎听她这么说,竟有几分伤怀。

他想告诉大家,有一个奇妙的人,也许算不上我们一家人,正好可以来吃这剩下的一块红西瓜。

“新阳轩的外卖青年,实为异母弟。晴天霹雳。一万日元暂作零花钱。”

其实这应该是昨天的日记,当然昨天没能写。从昨天开始,日记还是白纸一张。他这才体会到,越是赤裸裸的真实,越是无法书写。

“最近我会再找你。”

他这么告诉浩司,两人在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分手。他举起一只手告别,浩司扭扭捏捏地问:

“可以叫你大哥吗?”

浩一郎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答。

他记得自己鼻子里哼了一声“嗯”,声音低得自己都听不见。浩司似乎察觉到了,自言自语地惭愧说道:“还太早了。”

因为常年劳作,他的脸看起来比年龄更苍老,他沿着雨后的黑色沥青道准备离开。

“喂,等等。”

浩一郎叫住他。

“很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