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下 人呜咽(第25/26页)

三癞子在凌初八被捉走后,镇长游长水赏给了三癞子两块大洋,三癞子接过那两块大洋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显示出兴奋的表情。他只是默默地离开。镇长游长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三癞子提了一桶狗血,来到了黑森林的那间小木屋前,往屋里泼着狗血。泼完狗血,三癞子就在森林里拣来了很多干树枝,堆在了小木屋的四周,然后,他用火石点燃了一把火。

小木屋燃烧起来。

三癞子闻到了肉体烧焦的味道,他仿佛看到无数条毒蛇在挣扎,在大火中爆裂。

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民国三十五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五日,这是春节前最后一墟日,唐镇每年的这个墟日都是最热闹的。拿屠户郑马水来说,他杀了一个晚上的猪,他相信他杀的十几头猪会在这个墟日卖得精光……宋柯在这天起了个大早,天还没有亮,他就踏着星光和冬天的晨霜,走上了通向县城的山里。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在召唤着他,宋柯觉得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本来要走几个时辰的路,两个时辰就走完了。宋柯来到县城,准确地来到了县城西北角的罗汉岭半山腰的刑场上,自古以来,这里都是杀人的地方,尽管这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也笼罩着浓重的煞气。宋柯在这里等待着。

正午时分,在县城里游完街的蛊女凌初八被押到了罗汉岭刑场。

围观的人很多,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目光都十分阴郁。

宋柯看到了浑身上下淋满了狗血,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的凌初八,他的心颤抖着,感情十分复杂。宋柯的身上顿时散发出浓郁的腥臭味。很多看热闹的人都捂上了鼻子和嘴巴,就连脸上蒙着白布行刑的侩子手也皱起了眉头。大家都以为浓郁的腥臭味是从凌初八的身上散发出来了,而忽略了宋柯。凌初八低着头,似乎没有看到宋柯。

宋柯走到了行刑官的面前,对他说:“我有一个请求,我可以在杀凌初八之前,给她画一幅像吗?”

行刑官说:“你是什么人?”

宋柯平静地说:“我是凌初八的丈夫。”

行刑官的目光在宋柯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会,眼泪莫名其妙地滚落,他擦了擦眼睛,对宋柯说:“去吧,要快点,只给你二十分钟的时间。”

腥臭味越来越浓郁,把所有人的泪水都熏出来了。

只有宋柯没有流泪,他来到跪在那里反绑着双手的凌初八面前,坐了下来,把画夹放在两腿上,开始给凌初八画像。凌初八始终低着头,没有抬头看宋柯一眼。宋柯十分平静,他一笔一笔地在画纸上涂抹着,轻轻地说:“初八,你为什么要下蛊杀人。”

凌初八的呼吸粗重起来。

宋柯知道,她是在呼吸自己身上的腥臭气味,他也知道,以后再也不会有哪个女这样呼吸他身上的味道了。

凌初八轻轻地说:“为了你,我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害过人,为了活下去顶多在树上下蛊。你是画师,如果没有人找你给死人画像,你会多么的难过;你说你是男人,你不想让我养活你,可没有人找你画像,你怎么能够赚到钱,怎么能够体现你男人的尊严!”

宋柯平静地说:“初八,你别说了,我全明白了。”

凌初八还是低着头:“我还想对你说一句,宋画师,我一生中唯一的心肝哥,我在三癞子把那条土狗弄死的那个晚上,就进入了画店的阁楼里,给你下了蛊。我活着,你什么事情也没有,我死,你也会死。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对不起,我的心肝哥——”

宋柯无语。

他不到二十分钟就画完了凌初八的画像。

宋柯站了起来,在暮冬的阳光之雨中离开了凌初八,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凌初八的头终于抬了起来,对侩子手说:“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