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下 人呜咽(第20/26页)
沈文绣狞笑着朝她伸出了锐利的爪子。
胡二嫂打开门,夺门而逃。
她在清晨的大街上披头散发惊惶失措地奔跑,边跑边说:“我该死,我该死——”
早起的人看到胡二嫂的样子,都吃惊地说:“胡二嫂怎么疯了?”
胡二嫂跑到屠户郑马水面前,抓住了郑马水案板上的一把剔骨刀,双手握着刀把,回过身,把剔骨刀伸出去,惊恐地站在街中央,沙哑地喊叫:“沈文绣,你不要过来呀,你不要过来呀……你过来我捅死你不负责的,还有你们,你们这些鬼魂,都是沈文绣请来的吧,你们也别过来,别过来……你们过来,我也会捅死你们的……我该死!沈文绣,我该死,我不该往你身上泼屎尿……”
郑马水对胡二嫂说:“胡二嫂,你放下刀,别伤了人,现在是白天了,那有什么沈文绣呀,沈文绣早就死了,就是有鬼,她也只会在晚上出现。胡二嫂,快放下刀。”
胡二嫂突然转过身,面对着郑马水,用剔骨尖刀指着郑马水:“你,你也是恶鬼,你不要过来,你要过来,我就捅死你,捅死你——”
郑马水看到胡二嫂血红的眼睛里出现迷幻的色泽,他就大声对听到响动出来看热闹的人说:“胡二嫂疯了!”
“胡二嫂疯了——”
这个信息风一样漫过清晨的唐镇。
所有听到这个信息的人都会惊讶地说:“胡二嫂疯了?胡二嫂怎么会疯呢?”
街上看热闹的人没有像看把戏一样围在一起,他们只是三三两两地站着,和手持剔骨尖刀的胡二嫂保持着距离,他们又想看热闹,又怕疯了的胡二嫂伤到自己。
有人说:“胡二嫂是被沈文绣的鬼魂逼疯的吧?”
他旁边的人用胳臂肘捅了一下:“别瞎说,你就不怕沈文绣的鬼魂缠上你。”
那人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胡二嫂突然把剔骨尖到扔在了地上,坐在鹅卵石街面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郑马水想过去把剔骨尖到拣回来,可他还是不敢走过去,他怕胡二嫂会突然重新抓起眼前的剔骨尖刀捅进他满是猪油的肚子。郑马水还想起了寡妇余花裤,余花裤要是疯了,他可如何面对,余花裤的力气很大,唐镇一般的男人都无法把他按住。
胡二嫂哭了一会,突然站了起,喃喃地说:“沈文绣,我错了,我不该往你身上泼屎尿……好,好,只要你放过我,我什么也答应,我去,我马上去屎尿巷……”
胡二嫂往屎尿巷奔去。
屎尿巷是唐镇茅坑集中的地方,这条巷子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茅坑,成天散发出恶臭。胡二嫂走进了一个茅坑,蹲了下来,伸出手,从茅坑里抓出一把屎,就往自己的嘴巴上塞,边塞边说:“我吃,我吃给你们看,你们饶了我吧,我再不会往你身上泼屎尿了,再也乱嚼舌头根子了……”
18
宋柯在暮冬的一天里,突然想起了三癞子,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三癞子了。宋柯走出画店的门,看到疯癫的胡二嫂蓬头垢面地跪在小吃店的门口,向街上的行人磕着头,边磕头边用沙哑的声音说:“我该死,我该死……”
宋柯心里十分难受,极度的同情这个其实和他一样孤独的女人,他对她以前的所作所为有了新的理解,也许她从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排解心中的积郁。宋柯只能对她抱以同情,他实在没有任何办法帮助她。胡二嫂的男人在她疯了后回来过一趟,不久就扔下她走了,仿佛胡二嫂是一块毫无用处的破布,被无情的扔掉了。宋柯感伤的就是这一点。但是宋柯很难确定,如果凌初八疯了,他会不会把她像一块破布般扔掉。
寒冷的风从街上刮过。
宋柯感觉到了彻骨的冷。
衣衫褴褛的胡二嫂会不会冷?宋柯看她对寒风一点感觉也没有。宋柯想,是不是以个人疯了,就感觉不到人间的冷暖了?如果这样,他希望胡二嫂不要清醒过来,这样她就不会再有新的痛苦和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