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上 狗呜咽(第26/32页)

几个壮实的男人便把沈文绣塞进了肮脏的猪笼,沈文绣没有挣扎,也没有在唱了,她闭上了那只还能够看见光明的眼睛,身体卷缩成一团。围观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面无表情……那几个壮实的男人把沈文绣装进猪笼后,还往猪笼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接着用粗实的棕绳把猪笼的口扎紧。他们做完这一切,西方天边的那些许暗红的云霞消失了,天地即将进入死一般的黑暗。在钟姓族长的命令下,装着沈文绣和石头的猪笼被推进了唐溪的大水之中,没有人再听到唐溪最美丽的女人沈文绣的声音,他们看到猪笼入水后,旋转了一下就沉入了水底……

19

沈文绣死后的那个晚上,钟七喝了很多酒,喝完酒后,他没有去和镇长游长水打麻将,也没有去逍遥馆蹂躏妓女杨飞蛾。他在半夜三更的时候敲开了画店的门。画师宋柯正在油灯下对着一张黑白照片凝神,照片上是一张清秀女子的脸。画店的阁楼里弥漫着浓郁的腥臭味。只要宋柯想起这个女子,腥臭味就会变得浓郁。听到敲门声,宋柯赶紧把那张照片塞进了抽屉里。

开门后,宋柯看到了提着小马灯的钟七。

钟七满身的酒气。宋柯皱了皱眉头。钟七身上的酒气令他恶心,也令他从对照片中女子的幻想回到了唐镇的现实。

宋柯惊讶地说:“钟队长,你怎么来了——”

钟七打了个酒呃说:“我不能来吗?”

宋柯说:“能,能来,欢迎你来!请进——”

钟七提着小马灯走进了画店。钟七闻到了那股浓郁的腥臭味。浓郁的腥臭味使钟七体内的酒精加速地挥发,他的大脑渐渐清醒过来。

钟七把小马灯放在桌子上,坐了下来。

宋柯说:“钟队长深夜到小店来,有何贵干?”

钟七皱着眉头,他被腥臭味折磨着,就像宋柯被酒臭折磨一样难受。钟七耐着性子低声对宋柯说:“宋画师,我求你一件事。”

宋柯说:“钟队长,有事你尽管吩咐,要不是你,我还到不唐镇。你可千万不要把我当外人。”

钟七长叹了一口气:“唉,没有了文绣,我可怎么活呀!”

宋柯无言了。他不会安慰钟七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而且,宋柯不解的是,既然你钟七没有沈文绣都活不了,那为什么要让族里的人把沈文绣投进大水中淹死呢?宋柯没有到唐溪边上去看沈文绣沉河,但是他知道沈文绣已经死了,也知道三癞子在五公岭山坡上挖的墓穴有了用场。像沈文绣这样死的女人是不可能进入钟家的坟园的,只有埋在那片乱坟坡上,变成清明时也无人扫墓的孤魂野鬼。

钟七说:“宋画师,你是见过我老婆沈文绣的,我想让你给她画一张像。人死了,不能复生了,我只想留下她的一张画像,等我死后,让它和我一起装进棺材,埋进土里。”

宋柯点了点头。

钟七又说:“宋画师,给文绣画像这事,千万不要让镇上的人知道,我们这里人有个规矩,像文绣这样死的人是不能够留下画像在人间的。”

宋柯又点了点头,此时,他脑海里突然出现了沈文绣游街经过画店门前,抬起头看他的情景。沈文绣的目光犹如一道闪电,划过宋柯的脑海,他浑身颤抖了一下,觉得有点冷。

钟七说话的样子显得哀伤。

宋柯不知道钟七的哀伤是真是假,他内心还是愿意把钟七的哀伤当成是真的。

钟七站了起来,他被腥臭味折磨得实在坚持不住了,只好离开,本来想了许多话要交代宋柯的,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甚至忘记了把画店桌上的那盏小马灯提走。宋柯在后面提醒他,他仿佛也没有听见。宋柯眼睁睁地看着钟七离开,然后把画店的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