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怎样争当百年内可能出现的大文学家(第5/6页)
本人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判了死刑,当不成大作家了。尽管本人也想反抗,但又知道那是毫无用处的。一个大文学家,总得有自己的读者群,哪怕这读者群只有两三个人。而在我们这里,每一位读者都是专家们的贴心人、好朋友,他们永远坚定地站在专家们一边,同呼吸共命运。所以只要被专家否定了,一个人的艺术生命就算完了,没有一位读者再来读你的作品。表弟说得对,这就是与专家作对的下场,这就是狂妄自大的结局。文艺界的同僚们谈论起本人来,开始使用这样的称呼了——“那只猴子”,“那把扫帚”,“那位卖烧饼的”等等。没有人记得我也曾经是最有希望的种子选手,也曾参加过高考和智力竞赛,成绩不怎么坏。他们还惊讶地睁大眼睛,做出努力回忆的模样说道:“这家伙是怎么钻进我们的队伍里来的?我们怎么会疏忽到这种地步,让这样一个势利小人在我们这里得志呢?”说到读者,他们已经完全忘记了我这个人的存在,却偏偏牢牢记得我对三位专家的那次拜访,他们将专家们制定的那张图表称之为“在重重压力下诞生的纲领性文件”,用一种神秘的表情讲述那三个人在茅屋里制造图表的情形。提到他们的工作是如何被一个破门而入的暴徒打断,然后他们又如何临危不惧,赶走了暴徒,制定了文学发展的大方向,开创了文学史上的一个新纪元。
本人被排除在外之后,仍然关心着文学发展的前途。由报纸上所公布的最新候选人名单上得知,专家们已经将候选人的年龄放宽到六十九岁了。据他们说,如今的医学是如此的发达,各种延年益寿的秘方不断发现,只要保养得当,要活一百岁以上是毫不费力的,按一百岁计算,六十九岁完全可算是中年,而现在三十几岁的人就只能算是儿童。相形之下,还是六七十岁这一辈的人更为稳健、成熟,根基也更深,修养更高。只要他们注意身体,活到一百岁以上,是有一线希望从他们当中产生大文学家的,当然这并不排除三十几岁的人当中产生的可能性,但三十几岁的人也要注意身体,因为活得越久可能性就越大。放宽年龄的政策使得文艺界的同僚们皆大欢喜,现在老一辈与少一辈的文学家是紧紧地携起手来了,他们相互尊重,取长补短,青年文学家钦佩老文学家的学识,老文学家赞扬青年们的朝气,一派和谐宽松友爱的气氛,令人感动,给人以鼓舞。在这种友好气氛中,本人的问题承蒙一位慈爱的老专家关怀,又被重新提了出来,经过专家委员会的反复讨论研究,大家作出决议:只要本人去掉一些虚荣心,不千方百计突出自己,把性情放平和一些,宏观地看待很多问题,他们会要重新考虑本人的问题的。他们要求本人要不断地向中年专家请教,向不太老的专家交心,至于写出的文章,则要求每一篇都花样翻新,调子绝然相异,比如今天用电报似的短句,明天就用不打标点的长句,今天写一只狗,明天就写一首诗,等等,使人有一种新鲜感,不断产生阅读的冲动。做到了这几点,同时又学好了外语和哲学,注意了身体的锻炼和营养的补充,他们全体打算在下一批评选候选人的时候添上本人的名字。这个消息是由我的表弟通知我的,他来的那天,喜气洋洋,告诉我他已经“挤进去了”,并且很快就要拿到学位,一旦拿到学位,他就占了绝对优势。当然,还有一件事他感到担心。我问他是什么事,他说他患有慢性肝病,这对他的寿命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万一活不到那一天,一切全是空谈。我说,凡事都有很多可能性,人的寿命固然自己无法预料,但专家们的意见也不是不可改变的。对于我,他们不是已经改变过一回了吗?也许他们在表弟还健在时便破格宣布他为大文学家,或者他们自己得了急病,在临死前承认他为大文学家,这样的情况都是可能出现的。说到我,我并不希望他们来这一手,因为我自己也想去占那个宝座。我虽然没有学位,可也没有任何慢性疾病,按常规判断,我肯定比表弟活得久。为了确保长寿,我打算每天坚持锻炼,吃大量的补药,只要有钱就吃,将好一点的衣服和家具全部变卖,吃到肚子里去。听了我这种硬邦邦的宣言,表弟非常气愤,扬言他要去专家委员会游说,让他们在候选人的条件当中增设学位一项,他认为自己是完全有把握成功的。据他摸底,每一位专家本人都是有学位的,一半以上在名牌大学毕业,他们是用非常纯正的理论来武装自己的头脑的。现在历史赋予他们重任,让他们来担任培养未来的大文学家的工作,正是他们的学识发挥威力的时候,难道他们倒要抛弃了自己几十年努力获得的成果,去搞某些歪门邪道?表弟进行了一系列的推理之后,越想越乐观,他知道在我们这些人中间,他是唯一获得学位的人,他的游说要是成功,就等于是登上了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