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第16/29页)

“怎么,我变了吗?”

“是的……有点变化。”

他的内兄说过这话以后,尽管伊凡·伊里奇一再想使他再谈谈自己外表的模样,但他总是避而不谈这个话题。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回家后,他就去找她。伊凡·伊里奇锁上门,开始照镜子,先照正面,再照侧面。他拿起了他和妻子的合影,把照片和他在镜中看到的自己进行比较。变化是巨大的。接着他把衣袖捋到胳膊肘上面,瞧一瞧手臂,又放下衣袖,坐到沙发上,脸色变得比黑夜还要阴沉。

“不行,不行。”他自言自语道,接着便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桌前,打开案卷,开始读,但他读不下去。于是,他打开了门,向客厅走去。客厅的门关着,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门前,开始偷听。

“不,你太夸大了。”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说。

“我怎么夸大了?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你瞧瞧他的眼睛,一点光也没有。他得的什么病?”

“谁也不知道。尼古拉耶夫(这是另一位医生)说是某种病,反正我也不懂。列谢季茨基(就是那位名医)说的却完全相反……”

伊凡·伊里奇走开了,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来,开始想道:“肾,肾移位。”他想起了医生向他说过的所有的话:肾怎样脱落,又怎样移位。于是他便在想象中极力要捉住这个肾,使它停下来,把它固定住。他觉得自己的要求很小。“不,我还得再去找一下彼得·伊凡诺维奇。”(就是那位有医生朋友的朋友。)他摇了摇铃,吩咐套马,准备出门。

“你到哪儿去呀,Jean[8]?”妻子带着特别忧伤和难得有的和善表情问道。这种难得有的和善表情使他恼火,他阴郁地看了她一眼。

“我要去拜望一下彼得·伊凡诺维奇。”

于是他就去拜望了那位有医生朋友的朋友,又同他一起去拜望了那位医生。他遇见了医生,并同他谈了很长时间。

医生从解剖学和生理学的角度详细分析了他体内发生的种种情况,他全都明白了。

盲肠里有一个玩意儿,一个小玩意儿。这一切是能够治愈的。只要加强某一个器官的功能,减弱另一个器官的活动,便能产生一种吸收作用,一切也就康复了。他回家吃饭稍许迟了一点。他吃了饭,愉快地聊了一会儿天,但是他很久都下不了决心离开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工作。最后,他终于向书房走去,并且立刻坐下来工作。他读着案卷,工作着,但他却不停地想着他还有一件暂时搁在一边的重要的心事,要等工作完毕之后再去处理。当他结束了工作他才想起,这件心事是对于盲肠的焦虑。但是他并没有陷于这焦虑之中,他走到客厅去喝茶。客厅里有客人,大家在说话,弹琴,唱歌;那位法院预审官,女儿中意的未婚夫也在座。照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的说法,这个夜晚,伊凡·伊里奇过得比其他人都愉快,但是他一分钟也没有忘记他还有一件暂时搁在一边的关于盲肠的重要心事。十一点钟的时候,他向大家告辞,回自己的房间去了。自从他患病以来,他就独自一人睡在书房旁的一个小房间里。

他走进房间,脱了衣服,拿起一本左拉的小说,但是他并没有看书,而是在想。于是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他所希望的盲肠的康复,它经过吸收与分泌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活动。“是的,这一切都是这样的,”他自言自语道,“不过应当助自然一臂之力。”他想起了药,于是起来服了药,接着又仰着躺下,注意药物在如何有效地起作用,如何消灭疼痛。“不过必须按时服药,以免发生副作用,我现在已经觉得好一点了,好多了。”他开始抚摸腹部左侧,摸上去不疼,“的确已经好多了。”他吹灭了蜡烛,侧身躺下……盲肠正在康复和吸收。突然,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原来的那种疼痛,一种隐隐约约的酸痛,这疼痛很顽固,并不剧烈,但是很严重。嘴里又是那股熟悉的、讨厌的怪味。他的心开始作痛,头发晕了。“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说道,“又来了,又来了,永远不停止了。”事情的另一面突然呈现在他面前。“盲肠!肾,”他自言自语道,“问题不在盲肠,也不在肾,而是生与死的问题。是的,有过生命,可是它正在离开我,离开我,而我却没法留住它。是的,何必欺骗自己呢?我要死了,除了我以外,难道大家不是都看得清清楚楚吗?问题仅仅在于还有多少星期,多少天罢了。也许就是现在,过去是光明,现在却是一片黑暗。过去我在这里,现在却要到那儿去!到哪儿去呢?”他感到浑身一阵发冷,呼吸停止了。他只听见心脏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