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第15/29页)
“哎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啦!”伊凡·伊里奇恼火地说,“不就有一回在彼得·伊凡诺维奇家嘛。”
“那昨天跟谢别克呢?”
“反正我也疼得睡不着……”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反正这样下去你永远也好不了,永远要折磨我们。”
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对待丈夫的病表面上的态度就是如此,这态度她是说出来让别人听的,也是说给他本人听的,即这病是伊凡·伊里奇自己造成的,而且这整个的病是他对妻子所做的一件新的不愉快的事。伊凡·伊里奇觉得,她的这种态度是不自觉的,但这也并没能使他感到好受些。
在法院里,伊凡·伊里奇也发现,或者他自以为发现,别人对他有一种奇怪的态度:一会儿他觉得,人们在打量他,就像在打量一个即将让出空缺来的人一样;一会儿他的朋友们又突然友好地嘲笑他疑神疑鬼,仿佛他体内那个可怕的、从没听说过的病(这病正不停地折磨着他,势不可当地把他带往某处)倒成了他们最愉快的笑料似的。尤其是施瓦尔茨俏皮、活泼而又彬彬有礼的样子特别使他恼火,因为这使他想起了十年以前的自己。
朋友们常常坐下来凑成一个牌局。洗牌,发牌,一张红方块接着一张红方块,七张全是红方块。他的搭档说,没有王牌,于是又给了他两张红方块。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得意极了,满怀信心获得全胜。可是伊凡·伊里奇忽然感到一阵隐隐作痛和嘴里的那股怪味,因此,对于自己居然因为将要获得全胜而感到得意,他觉得十分荒唐。
他瞧着自己的搭档米哈伊洛·米哈伊洛维奇,瞧他怎样用他那只灵活的手轻轻地拍打着桌子,然后彬彬有礼而又宽容大度地放开输掉的牌,把它们推到伊凡·伊里奇面前,以便给他一种把赢得的牌收起来的快乐,而无须把手远远地伸出去。“他是怎么想的啊,难道我已经衰弱到连手都不能伸远一点了吗?”伊凡·伊里奇想着,一不留神,用王牌杀了自己的搭档,结果差三分没能获得全胜。最可怕的是,他看到米哈伊洛·米哈伊洛维奇十分伤心,而他倒无所谓。他为什么无所谓?想起来真觉得可怕。
大家看到他很不舒服,就对他说:“如果您累了,我们就不打了吧。您休息休息。”休息?不,他一点也不累。于是他们就打完了这一圈。大家都闷闷不乐,沉默寡言。伊凡·伊里奇觉得,他把这种闷闷不乐传染给了大家,但他又没法把它驱散。他们吃过晚饭,就各自回家了,只留下伊凡·伊里奇一个人在那儿独自寻思:他自己的生活被毒害了,而且他还使别人抑郁不乐,而且,这种毒害不是在减弱,而是越来越厉害地渗透到他的整个机体之中。
虽然怀有这样的想法,还有肉体的疼痛和内心的恐惧,但他必须躺到床上,然而却常常因为疼痛而大半夜都睡不着。可是第二天早晨还得起床,穿衣,乘车去法院,说话,写字,而如果不去法院,那就得一天一夜二十四小时都待在家里,而其中的每一小时都是痛苦。他就这样孤苦伶仃地生活在死亡的边缘上,没有一个人理解他,也没有一个人可怜他。
五
一两个月就这样过去了。新年以前,他的内兄来到他们的那个城市,要住在他们家。他到的时候伊凡·伊里奇在法院,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则出门买东西去了。他从法院回来,走进自己的书房,在那儿见到了他的内兄。他的内兄是个健康好动的人,正在收拾自己的皮箱。他听到伊凡·伊里奇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默默地看了他一秒钟。这一眼就向伊凡·伊里奇说明了一切。他的内兄张大了嘴,一声“哎呀”没喊出来,咽了下去。这个动作肯定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