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采奏鸣曲(第41/42页)

“‘靠近些呀,到她身边来呀。’她的姐姐说。

“‘对,大概她想忏悔了。’我想。‘饶恕她吗?对,她快要死了,可以饶恕她。’我想,极力做出宽宏大量的样子。我走到她的身边。她吃力地向我抬起了眼睛(其中的一只被我打伤了),又吃力地、断断续续地说道:

“‘你达到目的了,杀了……’在她的脸上,透过肉体的痛苦,甚至死亡的逼近,现出了与从前一模一样的、我所熟悉的那种冷酷的兽性的憎恨,‘孩子们……我还是不能……交给你……给她(她的姐姐)带走……’

“至于我认为最重要的那件事,就是她的罪孽,她的背叛,她却似乎认为不值得一提。

“‘对,欣赏一下你干的好事吧。’她说,望着门口抽泣起来。门口站着她的姐姐和孩子们,‘瞧你干下了什么事情啊!’

“我转过头去望了一眼孩子们,又望了一眼她那被打伤的青肿的脸,我才第一次忘掉了我自己,忘掉了我的夫权和我的骄傲,我这才第一次发现她也是个人。我这才感到,那使我受到侮辱的一切——我那整个的妒忌心,是如此渺小;而我所干下的事情是如此重大,我恨不得把脸贴到她的手上说:‘饶恕我吧!’但是我不敢。

“她闭上了眼睛,不说话了,显然是没有力气再说下去了。后来,她那被碰伤了的脸颤抖起来,扭歪了。她无力地推开了我。

“‘这一切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饶恕我吧。’我说。

“‘饶恕?这一切都是废话!……要能不死就好了!……’她叫道,微微支起身子,两只眼睛狂热地闪亮着,直盯着我。‘对,你达到目的了!……我恨你!……哎呀!哎哟!’她分明在说胡话了,她仿佛害怕什么东西似的叫道。‘来吧,你杀死我吧,你杀死我吧,我不怕……不过把大家,把大家都杀了,把他也杀了。他走啦,走啦!’

“她一直不断地说着胡话。她已经不认识任何人了。就在那天将近中午的时候,她死了。在此以前,在八点钟的时候,我被带到了警察分局,又从那儿被送进了监狱。我在监狱里候审,待了十一个月,我对自己和自己的过去反复琢磨,终于想明白了。我是到第三天才开始明白过来的,在第三天他们把我带到那儿去了……”

他还想说什么,但是他禁不住想要哭,于是便停了下来。他鼓足了劲才继续说道:“直到我看到她躺在棺材里的时候,我才开始明白过来……”他抽泣了一下,但立刻又匆匆地说下去:“直到我看到她死后的脸时,我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我终于明白了,是我,是我杀死了她,由于我的行为,使得她,一个本来能够动弹的、有暖气的活人,现在变成了一具不能动弹的、蜡黄的、冰冷的尸体,这是无论何时何地,使用何种方法都不可能挽回的了。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的人就不可能明白……呜!呜!呜!……”他叫了几下,就不出声了。

我们俩默默地坐了很久。他坐在我对面抽泣着,一言不发,浑身哆嗦。

“哦,请原谅……”

他转过身去,在座位上躺下,盖上了毯子,背对着我。当火车开到我要下车的那一站时(已是早晨八点钟),我走到他的身边想跟他告别。不知他是睡着了呢,还是假装睡着了,反正他没有动弹。我用手碰了他一下。他掀开毯子,看得出来,他并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