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采奏鸣曲(第36/42页)
二十六
“在到达终点的前一站,列车员进来收了票,我也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走到刹车平台上,由于想到离家已经很近,这事即将分晓,我更加激动了。我觉得冷,牙齿在打战,下巴也哆嗦起来。我随着人群机械地走出车站,雇了一辆马车,便坐车回家去了。我坐在车上,一路上望见稀稀落落的行人和守门人。路灯杆和我的马车的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我什么也不想。走了大约半俄里,我觉得冷,于是我想起我曾在车厢里脱下了毛袜,把它放进了提包。提包在哪儿呢?在这儿吗?在这儿。那么柳条箱在哪儿呢?我想起我把行李完全忘了,但是我又想起了行李票,我把它掏了出来,我决定不转回去拿行李了,不值得,于是我就乘着马车继续向前。
“尽管我现在极力回想,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我当时的心情。我那时在想什么?我想要干什么?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当时意识到我的生活中一件非常可怕、非常重大的事就要发生了。这件重大的事是由于我这么想才发生的呢,还是因为我预感到要发生才发生的呢?我不知道。也可能是在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在此以前的所有经历都在我的记忆中被冲淡了。我的马车到了我家的台阶前,已经十二点多了。还有几辆出租马车停在我家的台阶旁等候着顾客,因为他们看到窗户里还有灯光(还亮着灯的是我的寓所的大厅和客厅的窗户)。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晚了我家的窗户还有灯光,我就怀着等待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的心情走上了台阶,拉了门铃。一个善良、卖力,但很愚蠢的听差叶戈尔出来开了门。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前厅里的衣帽架上,在其他的衣服旁边,挂着他的一件外套。我本来应该感到惊奇,但是我并没有感到惊奇,好像我就在等着这个似的。‘果然不出所料。’我对自己说。我问叶戈尔谁在这儿,他告诉我是特鲁哈切夫斯基,我又问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人。他说:
“‘没有了,老爷。’
“我记得,他回答我这话时的口气似乎是想让我高兴一下,让我消除疑虑,别以为还有什么别的人在这儿。‘没有了,老爷。是的,是的。’我仿佛对自己说。
“‘孩子们呢?’
“‘谢谢上帝,都很健康。早睡了,老爷。’
“我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也止不住下巴颏的哆嗦。‘是的,由此可见,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我过去以为将要发生不幸,结果却平安无事,一切照常。这次可不会照常了,你瞧,这一切都是我曾经想象过的,我还以为只不过是想象罢了,可现在,你瞧,一切都是真实的。这就是一切……’
“我差点失声痛哭,但立刻就有一个魔鬼悄悄地对我说:‘你哭吧,伤感吧,他们就会镇静地分开,罪证就没有了,这样,你就会一辈子疑神疑鬼,受尽折磨了。’于是那种为自己伤感的心情立刻消失了,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感情——说来您也不信——一种快感,这回我的痛苦可以结束了,这回我可以惩罚她、甩掉她、痛快地出一出我的这口气了。于是我就痛快地出了这口气——变成了一头野兽,一头又凶恶又狡猾的野兽。
“‘别进去,别进去,’我对叶戈尔说,他想走进客厅,‘你这就去办一件事,马上去雇一辆马车。这是行李票,去把行李取回来。去吧。’
“他要经过走廊去取自己的大衣。我担心他会惊动他们,于是一直把他送到他的小屋,并且等他把衣服穿好。从客厅里(中间还隔着另一个房间)传来了说话声、刀叉和碗碟声。他们在吃东西,没有听到门铃的声音。‘只要他们现在不出来就行。’我想。叶戈尔穿上他的那件阿斯特拉罕[24]出的羊皮大衣,出去了。我放他出去以后就锁上了门,当我意识到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而且我必须立刻采取行动的时候,我却感到恐惧了。怎么行动我还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一切都完了,关于她是否无辜的一切怀疑都已不可能存在了,我要立刻惩罚她,与她一刀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