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采奏鸣曲(第2/42页)

“来不及了,”那位爱跟人说话的律师对我说,“马上要响第二遍铃了。”

我还没来得及走到车的尽头,铃声果然响了起来。当我回到车厢的时候,热烈的谈话还在那位太太和那位律师之间继续进行着。老商人默默地坐在他们对面,目光严厉地朝前看着,间或不以为然地咂咂嘴。

“后来她就直截了当地对自己的丈夫宣布,”当我走过律师身边的时候,他正微笑着说道,“她不能、也不愿意和他生活在一起,因为……”

他还在往下说,说些什么我听不清了。又有几个旅客跟在我后面走进了车厢,列车员走了过去,一个搬运工也跑了进来,喧闹了好一阵子,因此我听不清他们说的话。当一切复归平静以后,我才重新听到律师的谈话声,显然,谈话已经从一件具体的事转到了一般性的话题上。

律师说,欧洲的社会舆论现在对离婚问题很有兴趣,而在我国,这一类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律师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便停止了自己的高谈阔论,把脸转向老头。

“从前可没有这样的事,对不对?”他笑容可掬地问道。

老头想要回答什么,但这时火车开动了,老头便摘下帽子,开始画十字,同时低声地祷告着。律师把眼睛转向一边,彬彬有礼地等待着。老头祷告完了,又画了三次十字,端端正正地戴好帽子,在座位上坐端正了,才开始说话。

“这样的事过去也有,先生,不过要少一些。”他说,“如今这世道,这样的事哪能没有呢?大家都受过很高的教育了嘛。”

火车越开越快,车轮碰撞着铁轨的接缝处不断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因此我很难听清他们的对话,但是我对他们的谈话挺感兴趣,于是我就挪近了些。我的邻座,那位目光炯炯的神经质的绅士,显然也挺感兴趣,他在留神倾听,不过没有离开座位。

“受教育有什么不好呢?”那位太太浅浅地一笑,说道。“像过去那会儿,新郎新娘甚至都没见过面,难道那样的结婚倒好吗?”她继续说道,按照许多太太都有的那种习惯,不是回答对方说的话,而是回答自以为对方会说的话。“她们既不知道自己爱不爱他,也不知道能不能爱他,就听天由命地嫁了人,结果痛苦一辈子。依你们看,那样倒更好吗?”她这番话显然是对着我和律师说的,而不是对与她交谈的老头说的。

“大家都受过很高的教育了嘛。”商人重复道,轻蔑地望着那位太太,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

“我倒想知道您如何解释受教育与夫妻不和之间的关系。”律师微微露出一丝儿笑容,说道。

商人想说什么,但是那位太太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不,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她说。但是律师阻止了她:

“不,还是让他谈谈他的看法吧。”

“受了教育尽干傻事。”老头斩钉截铁地说。

“让那些并不相爱的人结婚,然后又感到奇怪,为什么他们日子过得不和睦?”那位太太迫不及待地说,看了律师、我,甚至那个伙计一眼。那个伙计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把胳膊撑在椅背上,笑嘻嘻地听着大家说话。“只有畜生才听凭主人摆布随意交配,而人是有自己的选择和爱的。”她说道,分明想要刺一下那位商人。

“您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太太。”老头说,“畜生是牲口,而人是有法律的。”

“跟一个人没有爱情,怎么能生活在一起呢?”那位太太一直急于说出自己的见解,大概她觉得这些见解很新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