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夜晚(第2/17页)

“人的一生过得很快,对不对,查理?”

“是啊,”我喃喃道。

“浪费时间是多么可耻啊。而我们呢,还总觉得自己有大把的时间。”

我想起了我把自己交给酒瓶子的那些日子,那些我不记得自己干了些什么的夜晚。那些我在昏睡中度过的早晨。那些拼命逃避自己的日子啊!

“你还记得吗?”她笑起来,“那次万圣节,我把你装扮成一个木乃伊,然后天上下起雨来?”

我看着地上回答她:“你毁了我一生。”

还那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埋怨别人了,我心想道。

*

“你该吃晚饭了,”她说。

她就这么一说,我们就回到了厨房里,坐在了圆餐桌旁,这是最后一次。桌子上有炸鸡、黄米饭和烤茄子,热腾腾的,散发着熟悉的味道,这样的晚餐,妈妈为我和妹妹煮过有上百次了。但不像我最初回到房子里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巨大的快感,现在,我觉得有些焦躁不安,好像知道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她看了看我,有些担心的样子。我想分散她的注意力,所以我说:

“讲讲过去的事情吧。”

“查理,那些往事我都告诉过你啦,”她说。

我的脑袋痛得要炸开了。

“再讲一次。”

她叙述了起来。她提起了她的父母,他们都是移民,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她告诉我她有两个叔叔和一个疯狂的姑姑。姑姑拒绝学英语,而且很迷信。她还说起了她的表哥,乔伊和埃迪,他们都住在西海岸。每一个人都有个小故事(“她怕狗怕得要命”,“他十五岁就想参加海军”),现在我把这些小细节和一个个名字对应了起来。过去,妈妈提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吕贝塔和我都翻着眼睛,没有耐心听她讲下去。但很多年后,在葬礼以后,玛丽亚问起我家族里的许多事情——谁和谁是什么关系等等——我常常答不上来。我记不得了。我们的很多历史已经随着妈妈一起被埋葬了。你,可绝对不要让你自己的历史就这样消失。

所以这一次,我仔细听妈妈把家族里每一个分支的故事都讲述了一遍。家里人的故事,凡是妈妈想得起来的,她都扳着指头讲完了。最后,她合拢双手,交叉起手指——就好像每根手指都代表了故事里的亲人,他们也都交织在了一起。

“反正,”她愉快地说,“那是……”

“我想你,妈妈。”

这话脱口而出。她露出了微笑,但没有立即回答。她似乎是在想句子,揣摩我的意图,好像捕鱼的人慢慢拉网。

然后,不管我们是在什么样的世界,看到的是哪里的地平线,反正太阳到落了地平线以下,她小声而快速地说:“我们还有一个地方要去,查理。”

他希望能够重过的一天

现在我该聊聊妈妈活着的时候,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了。我还要告诉你,那次我们见面,我都干了些什么。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我们去看她,参加她的七十九岁生日派对。她要大家都去,并开玩笑说过完了这个生日,明年她就“再也不告诉人家自己几岁了”。当然,她在六十九岁、五十九岁,说不定二十九岁生日的时候,都说过这样的话。

生日派对放在星期六中午,是在家里举行的。参加的有我,我老婆和女儿,我妹妹吕贝塔和她老公艾略特,还有他们的三个孩子(最小的一个是五岁的洛桑娜。和当年她妈妈一样,她到哪里都穿着芭蕾舞鞋式样的小皮鞋)。除此以外,还有二十多个老街坊邻居,其中包括妈妈在美发厅常年服务过的老客人。很多人的身体都不太好了,还有一个是坐着轮椅,被人推了来的。但是,她们的头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定型水喷得足足的。我都怀疑妈妈办这样一个生日派对,是不是为了让这些老太们有机会好好打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