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第15/27页)

“你要明白,你现在要求我做的事情是犯法的。”

“但你是医生。”

“现在你说的话像美国人了。总是说什么医生应该遵循更高的权威准则,但那又是什么呢?誓言?良知?那样的话所有的制度法则就都要分崩离析了。”

“现在已经分崩离析了。”亚力克斯平静地答道。

古斯塔夫抬眼说道:“美国人都自称是奉行人道主义的博爱者,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正接受审判的人并非美国人,这个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把任何一个人架上审判台。我只是想要为埃里希求点药,他病了,而你恰好是医生。仅此而已。”

古斯塔夫转身回避亚力克斯的目光,独自踟蹰考虑着。过了片刻,他下定决心般走向药柜。“你等一下。”他边说边在药柜的抽屉里仔细翻找,然后右手拿着管药膏,左手捧着一堆药水瓶和小瓶子走了回来。“这是治他腿上的伤的。”说着,把药膏递给亚力克斯,“一天涂一次就可以了。这些药餐前服用,每天两次,记住了吗?药不多,但应该管用。其实,补充睡眠和水分比这些药要重要得多,你别看是老一套,但真的有效。当然了,这些药对他真正存在的问题并没有什么用处。在矿井工作,那些灰尘的伤害可想而知。苏联人肯定脱不了干系。”

亚力克斯点头默认。

古斯塔夫捕捉到亚力克斯脸上的表情,说道:“你心里在想,德国人也有责任,对吧?你说你不是来批判谁的,但其实你就是。好吧,现在我们都是有罪的人。你把你自己也包括在这些有罪的人里面了吗?”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

“不需要?为什么?因为你自己已经有判断了对吗?当时你甚至都不在德国!我该怎么跟你说那时的状况?跟你说我们都被迫做了些什么。我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你可以从我父母开始说起。他们在你们眼里是什么?血统不纯洁的人?反正,现在他们已经湮灭成灰,不存在了。你可以从他们开始讲起。”

“你在指责我杀了他们吗?”

“那我应该去指责谁呢?我真的很想知道。还是你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发发生的,没有人需要对此负责?”

之后,是半晌的缄默沉寂。过了好一会儿,亚力克斯才拿起一个小药瓶,对古斯塔夫示意道:“谢了。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这药是从哪儿来的。”

古斯塔夫不屑地挥了挥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亚力克斯,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他需要抗生素,链霉素。把他带到西边去吧。”

亚力克斯给埃里希喂了点汤和茶水,扶他上床休息,掖好被子。

“但这是你的……”

“我暂时睡沙发,等你好点儿了,再轮到你去睡沙发。”亚力克斯扶着埃里希的后颈抬高他的头,用调羹小心翼翼地给他喂药,“古斯塔夫说这药能退烧。”

安静平躺在床上的埃里希像极了弗里兹,一样的饱满天庭,高耸颧骨,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亚力克斯竟有一种错觉,他在照顾的并不是埃里希,而是那个记忆中的老伙计。真是古怪的情感转移。至少这一次,埃里希没有惊惶吵闹,眼睛半闭着,好像对这个世界有一种孩童般的天真信任感。亚力克斯轻柔地掀起被单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卷起埃里希的裤腿儿,询问道:“古斯塔夫说你这些伤口是老鼠咬的,是这样吗?”

“晚上在营房里被咬的,它们专等你睡着以后下口。”埃里希伸手抓住亚力克斯的胳膊,“我不想回到那里去。”

“你不会的。”

“但如果他们追来呢?”

“他们不会追来的。你好好睡一觉,我就在外面守着你。”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追来了呢?亚力克斯在屋子里踱步巡视。窗外视野良好。法式衣橱够大,如果要排演一场法式滑稽剧,还可以在里面藏下一名演员。厨房外面的后门有条旁门楼梯,下面的楼梯平台上有一个公用储藏间,门没锁,埃里希能够在几秒钟内就到达那里。亚力克斯抬头望过去,发现楼梯直通天台。只不过,除非他们被人举报了,不然他想不出理由为什么会有人来他家搜捕,若真是那样,他们必定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他和埃里希只怕是无处可逃。只有在众人的锐利眼神和灵敏听觉中隐去踪迹,才是保证安全的唯一方法。亚力克斯担心屋里被装了窃听器,便将公寓里里外外仔细地搜查了一番,灯泡插座、描绘威廉大街景色的水彩画背面、电话听筒,通通没有放过,但一无所获。看来卡尔霍斯特的人对他甚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