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三部曲之二(第3/4页)

倩文本意没有下文。怎么忽然冒出了一句这个,她自己也不大能确定,也许是她这位娇婿表现欠佳,搬出他的家世来宽彼此的心也不知道。现在见两人停叉而望,餐厅里灯光黝黄,镜片后面的四只眼睛读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后话,她不禁意识到这一代孩子的深沉,而他们是过时的了。她忆起办公室里传出梁炳智是小老板的消息时是如何轰动。今日的嘉宾尚不晓得,坐在这里的正是一个胜利者呢。她心头小小地涌起一阵快乐,却听见自己说:“所以他在那里做事自己拿不到薪水,都直接在香港那边领。”她说着笑了,可是心里已不是味道。依倩文父亲的推断,炳智定是素行不良,他香港的父母才会采这样的手段以期遥控,或者更有甚者,他在那边已有家室也未可知。她不是没有怀疑,可是等她认真考虑到这层,也只有要他结婚一途了,幸好他虽未见得欣然,却并无迟疑,结婚对他原也是加盖个章的事。但他还是伤了她的心,她要他向叔叔争取薪水,他不肯,索性班都不去上,以示结婚诚意,却要她别声张,为保饭碗,说起来都是为她好。

“那怎么搞的?”两人到底还嫩,觉得奇怪就是要问,为他们的袁二姐忧。

“所以她嫌我穷啦。”炳智又打哈哈,他这一下好像心情极佳。

倩文皱起眉头叱道:“怎么这样乱讲话呢!”

炳智涎脸赔不是:“对不起,我的大小姐,开玩笑嘛。”又还向新华二人交代:“我另外找事啦。”

祖贤、新华是毕业班,对找事这个题目有兴趣,认真求教。炳智口袋里摸出一支金笔、一叠信纸,分点讲述起来。

“第一,”炳智在纸上画一个“1”,“英文很重要。”他在1下面打了一长串圈圈。“台湾的英文发音不好,香港讲英文是百分之百英文。汤马斯梁教英文,我可以去做补习班……”他在纸上中英文签名。

炳智说话手下写个不停,不是以书面补他国语的不足,只是就了张纸上鬼画,或三角或圈圈打上一大堆,偶尔出现几个中英文字,他就细细地涂黑了,生怕别人读得懂他的似的。祖贤、新华听他扯淡了许久,见他揉皱好几张纸丢烟碟里,只恍然他为何口袋里揣着一大叠信纸,至于他的高见并没有了解到几分。

“袁学文今年毕不了业哦?”倩文忽然插嘴。想是也听得不耐了。

祖贤、新华却不料她知道这秘密,竟不知如何回答,俱是一呆。倩文一声轻叹:“唉,就是这样,家里管得越严,小孩子越是反抗得厉害,反而管不住。”学文所学不是兴趣,读得辛苦,得补修的学分太多,要多念一年;他又从来怕爸爸,差点闹自杀,还是倩文发现给劝了过来。

祖贤听她这样说,也不明白她说的“小孩子”是指学文还是她自己,她那个爸爸倒是领教过,真叫不通情理。那是去年,同班两男两女外加袁学文,玩得太晚了回不去,学文说他父亲不在,家又离得近,都去他家住一夜算了。男生在学文房,女生在倩文房,睡下个把钟头,才蒙眬,大概凌晨两三点,他父亲回来听讲,竟当场不给颜面地暴怒起来,硬是把几个已经睡下的男女孩子在那种时辰给赶了出去。说是自己家里都回不去了,不能回他家,他们家也不是这样子没规矩的。

“袁学文不来很可惜。”祖贤想起来说。

“他不能来。”倩文头一低,空杯里抽出吸管,重重地打着结玩儿,看得神情变得更萧索。

祖贤自觉失言,很惭愧,先想补救,可是跟他们讲话实在难,怕是说什么都要不妥,沉吟好一会,才得个新鲜的:“这牛排味道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