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行(第9/11页)
“好哇,原来你是逃避责任。”
“你可恶嘛!我是替你爸爸着想哎!”
“你这个幻想派!你是一厢情愿,你问过张婆婆啦?你问过我爸爸啦?去去去,睡觉去。明天你不上班啦!”
他听见他们打他门前经过,心中莫名地兴起一阵怅怅之感,他可没存心听这壁角的,更别提等着有个什么结论了。可是就这样完毕了?他不禁难以释然,是今天才知道他和张大姐也能够有婚姻这一层,七十靠边了还有男女之分啰,七十又怎样呢?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人生七十才开始……他胡乱想着,竟致无眠。
雨季还没有过去,他们的餐会却无声无嗅地断了。这次该张大姐的了,她却一直没来电话。傅先生因为有了件心事,自觉不太能见她,也不联络。这下午他又无所事事地站在窗前痴痴凝望,觉得脊骨有点酸软,不晓得是不是风湿又要发作,却竟不知何时雨已停了,太阳光朗朗地洒了一地,雨余青山也特别鲜翠欲滴,他忽然想起张大姐这么久未有消息,是不是病了,闲闲地就拨了个电话给她:
“喂?”张大姐只一声就听出来是他,“您傅先生。”
“嘿,嘿。”他一时竟无话可说。“好久不见,你好?”他都不晓得自己在外面做了一辈子事情的人,讲话这样不老练。
“好。您好?风湿没犯吧,这天气,您看这会儿又天晴了。”
“这边山上有人上去哎。”他造谣。“你要不要来走走啊?”他倒不是真想要邀她一晤,只这话就顺口来了。
她说没在下午爬过山,快五点了太阳还是好晒,孩子快回来了,要准备晚饭,他讷讷地说了两句敦促的话,自己都觉不高明,她却被说动了,答应就来。傅先生搁下电话,进浴室刮脸,对镜觉得很惭愧:都六七十岁的人了哪,还这样沉不住气。
山后石级道旁林荫甚浓,果然一点不热,石阶甚至都还湿滑滑的,走起来需要特别谨慎。这时候没有其他的游人,又是霪雨才霁,只听得鸟鸣特别啁啾,前面偶见林叶疏处一圈圈艳阳光影,风动处像在舞。
两人寒暄以后,再都无话。都注意到对方瘦了的这一层,却教傅先生觉得亲切可感。虽然路默默地走着,他实在也不以为有什么特别的尴尬。有些事是不去想它就好。
忽然旁边的张大姐一个踉跄,他忙伸手一搀:“小心!”
“路滑,”张大姐站稳了笑道,“我看地上都还湿的,没穿球鞋来。”
他看见她今天着一双暗金色平底太空鞋,鞋面上缀一朵同色大花,他觉得好眼熟,想起秀芝一直穿的这种鞋子。他头次从她身上想到了他的妻。
张大姐许是看见他望着,脚板一翻指了鞋底笑着解释:“我想了它不透水,没招呼这才滑。”
她和他的妻不同,她是直爽大方的。他想起他的妻一生受过他许多委屈,那温柔的逆来顺受的性子,他却始终恨她羁绊住了他。待她真走了,他也一个人哪里都去不了了。
“喏,你拿着这手杖吧。”他体贴地,“走好!”
他看她小心翼翼地走着,自己少了根手杖支持也觉吃力,背后筋骨又隐隐有些作起怪来,不禁感慨道:“老了哦——老了没有个伴是不行的哦。”
张大姐瞅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他惊觉失了言,正想说点什么带了过去,张大姐却发话了。
“您也这么说。”手杖前端有个橡皮头子,她在石阶上一摁一个圆圆的印子。“那天我女儿也跟我讲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