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得贵(第4/5页)

“砰,砰,砰,砰!”

儿子早就按得到电铃了,还是一直像极幼时那样捶门。在他想起身去开门时,吴太太已经跑了出来。

门口站那样一个愣小子,和尚帽底下青青一块头皮,眼睛从太阳下来,眨巴眨巴,也不晓得叫人,刚变嗓子的声音里像扎着刺:“我妈呢?”

“去关渡啦,我来给你帮忙做饭,”吴太太看到孩子回来很高兴,一样样交代他,“我饭煮好在电饭锅,你妈说你姐姐回来,冰箱菜给热一下就吃饭。你照顾爸爸,我要回去啦,菜还没有洗咧。”

牛得贵始终没说话,等吴太太都出去了要带门,他才突兀地,用浊重的声音道:“谢谢你,谢谢老吴。”

外面车子吵,吴太太忙探头进来,大约还是没听清楚,笑笑就走了。

孩子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打开冰箱灌冰水。得贵看着站在冰箱前的儿子,蓝短裤下露出两条结实的腿,很有几分大人像了。他跟自己说:也就现在走了吧。

他慢慢起身,进房去换衣服,换皮鞋。他的皮鞋衣物都还留在夫妻俩原来的卧房里。得贵站在梳妆台前扎裤腰,看见镜里照出身后的大床,照出那边墙上两人的结婚照,端端正正嵌在玻璃框里……他两眼一闭,有泪却没教流出来,他不是不恋这个家,不是他狠心舍得下他们,只他命里该走,他就不要自己和亲人,都多受这些折磨。

得贵走回客厅的时候,儿子正一面吹电风扇,一面跷着脚看报,看见他穿戴得整齐,露出一脸诧异的神情。得贵不等他问,就先说:“我到办公室去有点事,你等姐姐回来了就吃饭,晓得啵?”

儿子点点头,想想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去一下子就回来。”得贵骗他。

“哦。”孩子相信了,可是两只眼睛还是望着他。他从儿子眼睛里看到了关怀,感动又心酸,父子俩也就是这一面了,他想走过去摸摸孩子的头,给他讲几句话,却终于没有,只是寻常而漠然地起身走了。

得贵就站在自家廊前要叫车。中午了,纵贯路上只见大卡车一辆辆飞驰而过,他的眼睛细成一线,想在刺眼的阳光下认空车,偏偏时候不对,这时段少有出租车经过。他用手擦擦脖颈,才出来一两分钟,人就虚虚地汗了一身。他挪动步子,慢慢往前走,走两步就回头望望有没有车来。头再侧一点,也可以望见牛太太擦得干干净净的绿色窗棂。

“车,哎车!”

牛得贵叫车的声势把自己都吓倒了,那车也像受了惊似的,倏地往前斜冲,紧急停下。

“上台北?”司机是内地口音,声气愉快,大约以为自己不必放空车过桥了。

得贵吃他一问,忽然觉悟到总不能要车开到桥当中下来吧,便沉吟道:“咿——你——往前开,往前开!”

照后镜里司机脸上的线条一僵,右手一扳表,车子就上了路。

得贵挺挺地坐在后座,一时决定不下哪里下车好。司机却又发话了,这次是极不耐烦的:“先生,你往前开,是重新路一直开下去咧,还是往台北开上桥?”

“中兴大桥。”

“过桥不过咧?先生,中兴大桥有两头哩!”

“这边就行了。”得贵对司机抱歉起来,实在该有个地点的,就顺口说,“桥头那个派出所你知道吧?就那里好了。”

司机鼻子里哼一声,刚好一个人跳过快车道中铁栏杆,从他车前抢过,也还差着一截,他却狠啐了一口:“寻死哦!”